专访韩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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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

“每当有人把自己的故事讲给我,我都会说,写下来,写下来。写是记忆,写是整理,写是重新认识,写是热爱,写是重逢,写是再活一次,写是暂时战胜人工智能。”

很多人通过专栏认识韩松落。“松落”是笔名,借了蒲松龄《聊斋志异》自序“松落落秋萤之火,魑魅争光;逐逐野马之尘,魍魉见笑”一句,取了“微弱漂浮”之意。在凡尘世间,他写影评、乐评、娱乐八卦,题材无所不及。他的文笔细腻,犀利有度,有别于说教式的评论文章,他的作品更柔软地贴近生活,自成一派。

涉猎广泛的他,在这一次,决定写一写自己。近日,韩松落推出了首部谈及个人成长的作品《我口袋里的星辰如沙砾》,描述了一个小城青年的成长历程。从昆仑山下的绿洲,到祁连山下的小城;从青翠的少年,到沧桑的中年;从最初的狂喜,到经历病痛、死亡、离别、内心的磨砺,直到最后在平静的生活中找到欣悦……

《我口袋里的星辰如沙砾》韩松落 北京十月 2017

《我口袋里的星辰如沙砾》韩松落 北京十月 2017年6月

写下去,才能让渺小的沙砾翻滚于红尘,永恒存在。正如他在自序中所言:“我得紧握我的故事,那是我的神明,我得记住我的感受,那是我的宇宙,在星辰之间,藏着每个人的一生。”

“我特别喜欢自己身上的西北元素”

新浪读书:您的新作《我口袋里的星辰如沙砾》,书名里用了很多意象,它们具体代表什么?为什么要将这句话定为书名?

韩松落:书名来自一本科幻小说,属于借用。我很喜欢沙砾和星辰这两个意象,口袋里的星辰,有一种浪漫和不可思议。但星辰和沙砾这两个词也完全可以换位,可以是“我口袋里的星辰如沙砾”,也可以是“我口袋里的沙砾如星辰”,是沙砾是星辰,这全在自己。你的经历,你的感受,你的往事,对你来说,是星辰,对别人来说,是沙砾,对你来说,是星辰,但也不妨碍我们像沙砾一样对待它,去挥霍,去遗忘。

新浪读书:这是您首部谈及个人成长的作品,与以往的写作题材有一些区别,当时促使您将这些故事集结成书的契机是什么?

韩松落:之前我更多写影评和娱乐,这种写作,高度依赖资讯,是二手经验。

之所以写这样的主题,是因为刚开始专栏写作的时候,有一位老师,给我提了很多入门的建议,她告诫我说,专栏写作极其消耗个人经验和个人感受,你要找到一个可以无休止写下去的主题,也需要一个可以复制的模式,否则不出一年,你就把你生活里的大事小情给写完了,你看某某某,他是写生活随笔的,看了一年他的专栏,连他家的狗叫啥,猫叫啥我们都知道了,他辞职时和领导吵架的时,他都写过三次了。电影和娱乐主题的专栏,则能提供更多的写作空间,更少地消耗个人积累。

于是我就开始写影评和娱乐评论,刚开始写娱乐评论的时候,完全是外行,连TVB都会写成TBV,但我用了比较短的时间,熟悉了这个领地,可以比较自如地写下去了。

但内心深处,还是希望,为自己写,写自己的故事,于是,在写专栏的同时,断断续续地写了一些回忆往事的文章。慢慢也攒够了一本书的量,于是在杨晓燕老师的鼓励下,整理成书。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写作背景,这本书里的文章,写作时间跨度非常大,写作时间最早的,是《草地之歌》和《危城记》,那是我十九岁时候的文章,写作时间最晚的,是《我是怎样没有成为歌手的》,那是去年写的文章。好在,虽然时间跨度大,但有一条个人成长的线索在,经过晓燕老师和薛芊老师的编排,很能反映我二十年的生活经历。

新浪读书:这本书是个人成长历程:“从昆仑山下的绿洲,到祁连山下的小城;从青翠的少年,到沧桑的中年。”您写悲痛、死亡、离别……我们知道,您生于新疆,后又去了甘肃,伴随成长,这些城市带给您的意义是什么?

韩松落:小时候看丹纳的《艺术哲学》,他认为,一个地方的地理环境和居民性格以及艺术作品的气质,有着非常紧密的关系。是一个地方的山川河流,阳光空气,造就了那样一些人,和那样一些作品。我很认同这点。我祖籍湖南,父亲到现在都说着一口湖南湘乡话,家里的生活习惯也处处向南方人靠近,但我毕竟生活在西北,西北最终把我变成了一个西北人。

在西北多年

正是因为有这些南方北方元素的对照,加上后来因为工作的原因走南闯北,我特别能够觉察出一个人的性格和地理环境的关系,而且对这种差异很着迷。但不管怎样,我还是特别喜欢自己身上的西北元素,就是来自昆仑山、祁连山的这些元素。哪怕在别人看来,这些元素意味着落伍,意味着笨拙。

新浪读书:您说这书是“手捧往事,与失散的时光相认。”那当您下笔,与往事重逢时,回味曾经的痛苦或欢欣,有什么感受?

韩松落:觉得一生总算没有白过,有这么些值得想,值得念的人和事。

“了解女性,就是了解自己”

新浪读书:您从1997年开始写作,出版了电影随笔集《为了报仇看电影》,去年出版的《老灵魂》,为我们讲解老歌背后的故事,可谓涉猎广泛。您如何评价自己这20年的写作?

韩松落:作为写作者,我是用了20年时间,走了一条漫长的弯路。从那几篇《草地之歌》里,你可以看出,我最早的写作愿望是什么。

但弯路也不弯,之所以要在关键的节点上,选择了写专栏,是因为在当时当地,我非要做出那样的选择不可。做出那样的选择,说明我并不坚定,也并不自信,但那就是我。

好在,现在终于有了充分的动力,让我回到原来希望走的那条路上去。而且有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和自信。

新浪读书:您的职业生涯丰富。新书中有一章《我是怎么没有成为歌手的》,写当时的您,为了写歌,攒钱买吉他,学吉他,练声,读诗,为了推荐自己的歌,明的暗的,天真的功利的,都尝试过。曾经,会为些许的梦想,做很多努力,最后为什么会认为“写作更适合”您?曾经的职业生涯,对如今的写作,又有着怎样的影响?

韩松落:约瑟夫·坎贝尔认为,所有的神话英雄,其实是同一个英雄,而我可以沿着他的思路继续拓展下去,人世间所有的事,其实是同一件事,对这件事有热情,就必然对别的事有热情,能够做好一件事,也就能做好所有的事。文艺行业里的事尤其如此。当年对音乐、对朗读的热爱,其实一点都没被荒废,我在写作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希望我写下来的东西,能够被念出来,有内在的音乐性。

我也建议,有志进行写作的年轻人,也应该去学习音乐,学习美术,了解电影,它们其实都是同一件事,有非常相似的规律,有密切的内在关联。

新浪读书:据说,您有一阵写很多专栏,最多的时候,是同时写三十多个。面对不同的文本题材,您在写作技巧上是否存在区分?

韩松落:其实远远超过三十个。

是有区分的,写影评,写娱乐事件,写人物故事,都有各自的腔调。即便是影评,因为评论对象的差别,会有不同的书写方式。我也尝试用尽可能多的方式去写评论,曾经用科幻小说的方式,用古典小说的方式,写娱乐评论。

新浪读书:绿妖说,您的文笔,属性是秋天,总带着萧萧肃肃的秋凉。也有评价称,您开创了全新的话语系统,即参透的、毒辣的、带有哲思的、带有悲凉的。您怎么看待这些评价?您认为,您的文字风格是否和个人经历或是性格有关?

韩松落:对,是这样,所以,看文章看到最后,其实就是看作者。

新浪读书:很多人都注意到了您笔下的女性,说您“是她们的知心人”,您自己也曾说,自己的大脑里“会偏女性更多”。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韩松落:在我们现有的世界里,女性其实是一种夹缝里的性别,处处受制于人。但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夹缝”元素,疾病、性取向、贫富、性格,都会让我们陷入夹缝中,成为社会边缘人,所以,了解女性,就是了解自己,就是了解自己和整个世界的关系。当然,也有一些人,以为自己始终站在社会主流这一边,是掌权者而不是被权力压榨的人,至少在性别问题上是这样。我很佩服他们有这种自信和幻觉,但我更愿意去靠近女性,了解女性,看清楚自己的夹缝身份。

新浪读书:您的文章篇幅都不长,这是您长期写专栏而形成的习惯吗?以后会尝试长篇写作吗?

韩松落:对,纸质媒体,对专栏字数是有限定的,有的甚至精确到在50个字上下浮动,所以我也形成了这样一种写作模式。新媒体时代,这种限制就少多了,写多写少,由自己。我也能够适应。

现在就已经在写长篇小说了。

新浪读书:您之前说过,您准备放弃专栏的写作,将重心放到一直想做的写作里去,写小说。如今的进程是?

韩松落:在写一些适合影视改编和有游戏思维的小说,有言情和推理,更多是幻想类。

“现在是阅读的黄金时代”

新浪读书:生在70年代,身上贴着“70后”作家的标签,外界称,从纯文化的演进来说,70后是稍显颓势的一代。您如何看待“70后”作家身上所显露出的这些特征?

韩松落:70后也是夹缝里的一代,不说别的,光是为了买房子,就不得不耗费许多时间和精力,而70前和85后,很少考虑这类的问题。

也正是因为这样,在70后最好的年代里,他们都在做别的事,都有失去的十年。但70后的这种特性,也决定了他们有更多的生活阅历,我在70后作家的作品里,可以看到很丰富的生活场景,但在85后乃至90后那里,生活场景就非常单调了。

新浪读书:有人说,60后代表着传统文学权力,80后代表着写作的商业化,70后处在一个过渡阶段。您如何看待这一现象?

韩松落:界限似乎并没有这么清晰,如果都用商业化程度来考量,就会发现,50后60后的作家,也有属于他们时代的商业化的考虑,从写作到出版,也有清晰的商业计划,他们并不是自绝于商业化的。直到现在,他们的作品一样在参与时代,也照样有很好的出版收益,贾平凹毕淑敏的书,都卖得很好,有些出版社,靠出出老作家的散文选,就能过得很好了。

而且,60后作家里,也有很成熟的类型小说,例如《苦界》,放到今天,也照样是成熟的IP。而在8090后作家里,也有很严肃的创作。所以,不能单纯用代际来区分。代际差异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新浪读书:在自媒体时代,写作成为每个人的权利,文章质量也是好坏混杂。您也在鼓励大家用文字记录下自己的故事。新媒体时代是否为许多写作者,或者怀有写作梦想的人,提供了捷径?

韩松落:没有捷径。

新浪读书:如今,阅读似乎成为一件很难静下心来进行的事。碎片化、浅阅读是常态,您对此有什么话想对年轻人说?

韩松落:碎片化阅读浅阅读,都是阅读,只要肯读。我反而觉得,现在是一个阅读的黄金时代,大家有更多的时间、金钱、精力去阅读了,更方便,也有强烈的动机了。在我们的少年时代,即便想读书,又能去哪里找书呢?那些被人不断神话的时代,例如民国,例如唐宋,我相信他们遇到的阅读困难,比我们少年时代还多。而现在显然不是这样。

 

采写丨马捷

制作丨马捷 实习生刘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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