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在当今的青年作家中,唐棣应该算是很特别的一个。从最初写诗歌、小说进入读者视野,到现在摇身一变为新晋独立电影导演,并于今年推出了第一部88分钟长片《满洲里来的人》,该片在韩国、日本上映后得到了不错的反响,而他的实验短片《十二宫》则获得了第五届新星星艺术节“年度实验奖”。神奇的是,以诗歌、小说出道的他出版的第一本书《只要想起那些后悔的事》竟是一本散文集。

  小说家、诗人、独立导演、散文作者……唐棣以他超乎常人的好奇心,游走于各种艺术门类之中。他究竟能够走多远?这值得我们去期待。

 

“我不会憋着劲往通俗里写,我觉得不高级”

  新浪读书:当初为什么开始写作?还记得第一次发表作品时的心情吗?

  唐棣:我不太适应学校教育,高中就退学了。离开学校前的那个夜里,我问过自己三遍:想好了么?可见我这学退的很迷惘、也很没信心。当作家也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代价很大,决定开始写的那个夜里,我又对自己说:你也该想好了吧?其实,我到现在也回答不了自己。第一次发表是《青年文学》,激动得一宿没睡,赶紧写了一份创作谈,盼着有杂志转载了用。当然,后来没人转载。《长城》杂志发表我小说时,又激动得一宿没睡,后来就常常失眠了。我常玩笑说,我失眠的病就是这两宿高兴造成的,不是忧郁。

  新浪读书:小说、诗歌、散文,这三种文体中让你最能感到愉悦的是哪种?

  唐棣:我没有诗的信仰,我只相信没了诗就活不了,不吃饭也得写诗这种人。可能有点偏激,不过你看,大诗人往往如此。所以,我从生活的角度也不愿意做一个诗人。小说的开头可能是兴奋,过程中就消耗光了,写完是绝望的。这本新书让我挺惭愧的,写散文就是调剂,没想到写了这么多字,我想是小说让我太辛苦了吧。

  新浪读书:看过你的小说,有很多实验性质,而散文却通俗易懂。可不可以这么理解:小说承载了你更多的文学野心?你是如何理解文学作品的“通俗”与“晦涩”之间的关系的?

  唐棣:我的小说不都是实验性的。近些年可能大家看到的实验性的作品比较多吧?我不实验着写,文学又给我带来了什么?那样写至少有趣啊。我后来想,也许疑问文学给我什么这种想法不对。面对内心,写下去就好了。反正我不会憋着劲往通俗里写,我觉得不高级。往晦涩里写呢,得看这种“晦涩”到底是不是高深的想法,统称都是我们不理解的,有的是真深奥,有的是他胡说八道。我的小说老被说晦涩,十年了我也没长进,介于两者之间,想说明白,说不明白,但意识到了这个事。

“我从小在田野里跑惯了,启蒙我的不是书”

  新浪读书:你在书中一篇文章中写:“书是我的朋友,有点像小时候拉帮结派去打架。书就是我身后的小伙伴,在我与大个头们的对峙中为我加油呐喊。”这是种很有意思的表述。你认为读书究竟给了你怎样的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在小孩子长大成人、接触到严峻的现实问题后,还能如初吗?

  唐棣:我小时候整天和大个头们到处野跑,经常挨欺负。我十七、八岁,高中出来才开始看书。给我的力量就是推着我去写作。还有就是拉着我去见识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要不我就会犯懒了。要我说,读书如果还能产生力量的话,就是把我们脑子里的陈旧,柔软,哪怕天真等等的想法都扭过来,应对眼下你说的这个严峻的现实不需要这些。

  新浪读书:前些日子你曾感叹说,可能以后不再写东西了。究竟遇到了怎样的困境?放弃写作不会觉得可惜吗?

  唐棣:不怕你笑话,我刚写小说那会儿,会半夜写着一个东西,一边写,一边觉得真牛。写完再看一遍,还是觉得牛。这个东西现在很少很少了。有可能是我提高了,但更大的可能是我把某些想法扭过来应对现实的同时,一些东西消失了。悲观是悲观,我把写作和拍片最初也没当成两件事。排除一些文学语言与镜头语言的转换问题不谈,骨子里的确差不多——我想要说的事不变,非想说出来的话,不是这个口音,就是那个音调。

  新浪读书:有哪些作家是你的启蒙?他们对于你的意义是什么?

  唐棣:每个作者的答案都差不多,大家都从阅读开始。我从小在田野里跑惯了,启蒙我的不是书。我妈是我的启蒙,我爷爷也是,我新书里都写到了这些。他们启蒙的是对文学这个事的想法。或者这么说,是我从事写作后,把他们跟我说的一些话,故意往文学上去想的,也很有可能。

 

“写的过程中,很多事情让我觉得恐惧”

  新浪读书:在书中你记述了一些显得有些超现实的经历,比如被蛇咬伤后“安静而诡异的午后”,还有看见自己放风筝的孩子。你认为这些经历对你日后的性格和作品有何影响?我觉得,随着现代社会科技的发展,人们对大自然的神秘感和敬畏也越来越少了。但这种“一切都可以被解释”的世界也越来越无趣。你有这种感受吗?

  唐棣:人害怕了就会觉得耳朵什么也听不见,有点像电影里的无声镜头,眼前的东西就会特别夸张……这是我从小的感觉。现在很多这样的想象还影响着我。文明就是排除未知,挺好的。了解得多是一件好事,但这不代表没疑问。我小时候问这问那,大部分也不是为了答案,而是为了跟一个人说话,让他看到你。这样时间一长,大家慢慢就看不到对方了,也不想看对方了。这点是我觉得不好的。

  新浪读书:书中讲了很多“宿命”有关的事。你是一个信命的人吗?这种“宿命感”是令你更多的感到恐惧还是安慰?

  唐棣:我不是觉得写作多么高级,但对于我来说写作不是我应该干的事,祖辈遗传给我的东西里不包括文字这部分。然而我做了这一行,写就是一种安慰。写的过程中,很多事情让我觉得恐惧,比如我在书里写到“赴死的部队”,如果没写作,母亲也许真的为多挣点钱,加入他们。我比较信命,所以三句不离文学。可能我说得比较肤浅,但我得时刻表达我们是在一起的,这样我觉得安心。

  新浪读书:你写了几次与死亡擦身而过的事。“死亡”对人来说是一个终极命题,而近距离接触过“死亡”的人多少与常人有些不一样。你觉得自己因此而变得有些不同吗?或者说,你觉得生命中哪些部分是被“死亡”改变了?

  唐棣:我能接触这些事有一部分是我小时候没人管,父亲死得早,我妈上班没空管我造成的,还有一部分性格如此。先不管它是不是独特,我估计写时是在心里放大了感受。那些死亡也都不是死亡本身,说到底也是对死亡的想象。我老说,那些拿阅历当资本的人都是没想象力的人。我看事物悲观,可能跟你说的“死亡”有关,我不清楚以前的心态是什么?以前,我看的东西少,就是村外的野地和坟地,它们给我了快乐。

 

“我没去过很多地方,阅读和电影带我认识了外面世界”

  新浪读书:我对你的语言很感兴趣。拿这本书来说,它的语言是舒缓、干净的,同时也是陌生化的,一看就经历过西方文学的锻炼,但又没有常见的翻译腔,因此这种距离感让人读上去很舒服又不至于觉得浅薄。那么你心目中好的文学语言是怎样的?

  唐棣:谢谢你的夸奖。很多平时老家这边用的口头话,我写在字面上,再看的确有些陌生。大部分是和我的人说话一样,比较直接,比较愣,但自然。文学是个性的东西,用标准语言写我的事我老觉得说不透,说得也不带劲。西方文学可能更多是想法上的影响,话又说回来,我们读的是翻译本,谈不上语言影响。我们不该忽略这点。好的语言读上去一定舒服。怎么说话,怎么来写。当然“说话”有自己的腔调,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一套音调、逻辑那就更好了。

  新浪读书:《父亲在天上》这篇,你写到母亲在医院时的情景,那种镜头感简直让人如同亲历。不过,它应该是母亲后来的叙述,加上了你的经验。你认为经验和记忆哪个更可靠?因为我们时常会有这种体会:记忆变得千疮百孔,已无法分清哪个是真实,哪个是经过修正的。

  唐棣:我最初不晓得如何写那段,后来想起了拉斯冯提尔早期的《医院风云》,按照那个镜头设计来组织文字,后来我也挺满意的。经验和记忆都不可靠,可靠的永远只有对这个事的心,这篇来说,只有我对父亲的想念是真的。其他都是为了这种真在服务,不能说是假的,但也是不可靠的。

  新浪读书:我觉得咱们有很多相近的理念。比如关于旅行,那些挤在拥挤的人群里,只为在景点留下一张照片的人,他们或许是快乐的,但我无法理解。旅行主要是内心体验,如果宽泛地说,写作、拍电影也都是一场旅行。你是否回顾过自己已经走过的路?你对它满意吗?你认为它是丰富的还是单调的?

  唐棣:我没去过很多地方,阅读和电影却带着我认识了外面世界。现在这年头特别好的是信息发达,视野对写作是特别重要的,哪怕你只写自己的,也要在对比中写,你的作品如果真的要死后烧给自己,不拿出来,那无所谓。如果不是的话,你觉得独自写作,其实不是的,外界影响着你……我对外面以前很害怕。随着阅读和电影,变得没那么陌生了。虽然心情上也没多少亲近,但我知道站到外面时自己的处境会如何,这点我很满意。

  新浪读书:你深受西方文学影响,但在书中你列举的作家大部分都是中国作家。而这些中国作家大部分又都是新文化运动时期涌现出的。你认为那个时代的作家最吸引你的地方在哪里?当今的作家真的不如那时的作家吗?

  唐棣:只是这本书里写到的中国作家多些,以后我会把写国外作家的拿出来。我早期只能读他们,都是从旧书市场买来,读得多了,产生了认同。没别的用意。可能他们也不是那个时代最好的作家。但我觉得,他们文字上,想法上特别个人,这很勇敢。你也可以说他们固执,这样的作者多了,很多锋利的想法才会碰撞。现在,好作家也不少,不过大家太大度了。文学可以包容,作家最好不要。这点不如那时候的作家。没有碰撞前方就显得特别暗淡。其实,哪个时期的作家都是有好有坏的。

 

“我觉得就该有人对电影粗暴一些!”

  新浪读书:开始拍摄影片是在什么时候?你觉得镜头叙事吸引你的魅力在哪里?对你来说,电影与文学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唐棣:2008年开始拍短片,那个短片至今被很多人喜欢,都说里面有诗意。那个时候正学着写诗,可能有点影响?我拍了十几个短片后才发觉,镜头和笔还是不太一样,认识的有点慢。记得有个短片,我要拍地上的雪。拍着拍着,来了一个塑料袋,落在镜头正前方,它让镜头显得特别不好看,突然,我一眨眼,它又没有了,我想是被风吹走了。这是特别有魅力的地方。文学大部分时候不是这样子。我特别想让文学里发生这样的事,我的小说可能更体现这一点。电影和文学在有的人那里,我没看出多少分别,你看李沧东、格里耶、文德斯这些。我可能因为喜欢文学,所以偏爱这一路,但特别不一样的也有。

  新浪读书:现在中国对于独立电影的环境并不好,你一直坚持下去的动力是什么?你以后会试着拍一些商业电影吗?

  唐棣:我喜欢看电影,这些年看得书都不如电影多。就对电影有了一种向往,或者说要求,每次看到都想去挑战。这一点我经常会跟很多影评人聊。可以说,他们也是我的动力,觉得就该有人对电影粗暴一些!我心里没分艺术片和商业片,我觉得做什么都是做,把它做好,做到有人喜欢,和自己不讨厌都行。

  新浪读书:我们有“实验文学”、“实验电影”这类称呼,你理解的“实验”艺术是怎样的?它是否只可能属于小众?

  唐棣:不知道实验艺术是什么,我就知道实验是好词。我从字面理解,就是对之前一种形式的不满意。电影在我这里就是艺术,小众不是与大众为敌。这两个群体也很复杂的,有时互不相容,有时打情骂俏,不要被任何一方绑架是艺术家们该想的事。

  新浪读书:你的野心是什么?也就是说,你希望你的作品(文学或电影)未来达到什么样的高度?或者说,你心目中的“伟大”的作品是什么样的标准?

  唐棣:伟大的是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巴尔扎克、《静静的顿河》这样的东西,史诗气质。但我喜欢得大多是“二、三流”作家的作品,灵动而有想法,像伯恩哈德、科塔萨尔、废名等在我心中都不是最好的,但我最亲切,这没什么道理,我在简单的阅读中获得了满足。我追求“波澜不惊,寸铁杀人”,看着没什么,但藏着大危机,当你感到的时候,已死于刀下。你看,这是多漂亮的一组镜头!

  新浪读书:有很多导演都是非科班出身,但他们的风格反而十分独特,比如金基德、大卫林奇等。你也是非科班出身,你认为它更多的是一种限制还是优势?

  唐棣:写作也有科班。国内的话越来越多写作班,我没机会上课,看到过一些讲义是很好的。开始是优势,什么都敢去试验啊。你让我再像拍第一部短片那么拍,其实很难。我会把自己包装起来装个“样子”,这个“样子”就是限制。只属于自己的东西在什么时候都会是优势,对于创作更有用。外界对你顶多是个启迪。

  新浪读书:你如何看待郭敬明、韩寒的电影?很多人为此都吵翻了,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只需说出自己的想法即可。

  唐棣:谁拍都可以,非科班的优势就体现在这时候。你可以选择是不是接受这种电影。作为观众就这点权利。但电影的标准,在我心中,在你心中,还是原来那个。你说得对,按着自己的想法去做就行了。吵架没意思。

唐棣电影作品:《满洲里来的人》

唐棣电影作品:《满洲里来的人》

 

相关阅读

正在加载中...

“一介书声”简介

一介书声是由新浪读书出品的系列专题栏目,内容包括人物访谈、深度阅读、文化事件剖析等,旨在为读者提供高品质的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