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蒋峰,这个名字许多人并不陌生。他与郭敬明、韩寒同时于“新概念作文大赛”出道,成为“80后”代表作家之一。比起郭、韩二人的“风生水起”,蒋峰显得要沉默许多。他是那批作家中少数坚持纯文学创作的。时间是最好的试金石,许多年过去,当初同期的80后作家们要么江郎才尽,要么干脆放弃写作,而蒋峰却日益精进。

  《白色流淌一片》是蒋峰的新作。它未出版就获得了几个文学奖,它的作者破天荒用六个短篇串联起了一个长篇故事,它让故事从主人公死去讲起。最难得的是,这本小说“在动辄被喧嚣数据刷新冲击的年代,奉上了一个作家的诚意。蒋峰仍在以苛刻的小说家的自重,来讲那些好看的、能慢慢击中你的故事。”

 

“我只能写我熟悉的人”

  新浪读书:可以简单谈谈《白色流淌一片》这部小说,从想法到成型时怎么样一个历程吗?

  蒋峰:构思很久了,十几岁时就想过一些片段,好像第一个故事是六十号信箱。小时候把烟藏到别人家的邮箱里,每天放晚自习后,坐在路灯下抽一支再回家,那时就在想,以后一定要写一个这样的故事纪念此时此刻。之后十多年也是写别的来着,白色就一直惦记着,一段时间想一个,想了将近十个故事,最终适合的是书里这六个。

  新浪读书:《白色流淌一片》中,以许佳明为核心人物,讲述了一个跨越了漫长的30年的成长史,跨越了三代人的故事,《维以不永伤》也有类似的时间跨度设置,而《维》是你的第一本书。展现代际之间的心灵史叙事会是你之后写作的方向吗?

  蒋峰:维以不永伤说是时间跨度大,其实就是第四章那点,比较概括的写命运感,基本算是核心事件。白色有点过去的年代,其实也是写人,我应该不会特意写跨时代的题材。

  新浪读书:城市题材似乎一直是你书写的主题,你的故事文本又与城市存在着某种对抗关系,这样的书写跟你的成长或生活有着怎样的联系?

  蒋峰:如果说现实题材,无非就是城市和农村,农村我不了解,可能也写不好,我只能写我熟悉的人,和到一起就是城市题材来吧。

  新浪读书:作家弋舟在一次访谈中谈到,上一波先锋在着力张扬着技巧,新一波的先锋无论如何该着力在思想上了。两者的结合才是我们最佳的诉求。他认为你的小说代表了未来,你在拆解这个尘世的能力很强,同时又能很好的重新建构,你对小说的“先锋性”是怎么理解的?

  蒋峰:我理解的先锋应该指的是形式和技巧吧,现在肯定是明确来,技巧是工具,都是为小说本身服务的。先锋小说我读的不多,所以说先锋性,我还真不知道怎么看。

“我基本是什么年纪写什么东西”

  新浪读书:你的小说不属于当下流行的青春小说的范畴,但是又无不弥漫着某种青春的气息,八零后有评论称之为“后青春写作”。你自己的怎么看待的?

  蒋峰:要么就是我写得比其他青春作家实,要么就是我活得比其他青春作家low,反正我基本都在写我能触到的生活与人,没想过后青春写作啊。从你这儿一下子学了好多概念,哈哈。

  新浪读书:“80后”作家是以强劲的市场表现占据文坛的。你如何看待市场与文学性的关系?或者说,你认为它们是相互成就,还是互相损害?

  蒋峰:真没想过,我才华有限,很难做到一边生产一边销售,所以生产的事情我负责,销售这一块,我就不去操心来。

  新浪读书:早期你的写作道路基本上沿袭了大部分“80后”作家的方式,从新概念作文大赛开始,《萌芽》,然后出书。但最近几年你开始进军所谓的“主流文坛”,如《人民文学》等传统期刊。这两类平台的读者其实是很难重合的。那么你是有意扩展自己的读者群或是脱离“青春文学”的桎梏吗?

  蒋峰:我基本是什么年纪写什么东西,继而发表在什么样的杂志。至于你说读者很难重合的问题,我们看看萌芽,2015年的萌芽和2002年的萌芽,也许没有一个读者是重合的。读者的年纪始终维持在二十岁。有人长大了也许改看《人民文学》了,有人长大后兴许不读书了呢。所以年龄段我没有重合,也许读者,十多年来还真有坚持买坚持读的。

  新浪读书:有人说,你的文章总是给人以“苦行者”的印象。比如你曾在一篇文章中写道:“要是文学哪天真的守不住了,那我就做一个文学守陵人,告诉来往的后人,文学曾经葬在这里。”这种忧患意识从何而来?虽然文学如今日益式微,但它真的会“死亡”吗?

  蒋峰:我相信文学会不朽,《恋爱宝典》四十万字,整本书都在探讨这个。

 

“纯文学的严肃性在于它的命题”

  新浪读书:在你的写作谱系中,可以看出一些经典作家的影子。你个人比较喜欢哪个作家?为什么?

  蒋峰:只说一个的话马尔克斯,估计写书的都绕不过他吧。能加一个的话是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他证明了大部头的经典应该是什么样。

  新浪读书:你曾反复强调小说需要“有趣”。但在一般读者的理解中,纯文学是“严肃”的,甚至是枯燥的。你如何理解文学上的“有趣”与“严肃”?或者说,它们之间的界限在哪里?

  蒋峰:在我看来,纯文学的严肃性在于它的命题,而有趣则是作品呈现在读者面前最直观的体现。有趣并不是指好笑,它可以是各种风格,但读起来必然是有吸引力的。

  新浪读书:对自己的下一部小说有何规划?以后是否会尝试中短篇的创作?

  蒋峰:我可能会写《为他准备的谋杀2》,也可能写本新的,具体要看我六月的写作状态。

  新浪读书:你写作最大的野心是什么?你心目中伟大的作家/作品是要达到什么样的程度?

  蒋峰:没那么大野心,我对自己的要求是,写我喜欢读的那类书,持续下去,成为我喜欢的那类作家。其实这就挺难的类。

  新浪读书:作为同时期出道的“同行”,你如何评价韩寒、郭敬明的写作?

  蒋峰:两人的书我都买过,两人的电影我都去电影院支持了。

 

作者自叙:我为什么还要写作

  作者:蒋峰

  2012年春天我在南京,有天下午去一家书店避雨。很小一张门面,要弯着腰下几节台阶才能进来,里面几乎没有灯,所有的书都是零散堆在地上,我要跟跳房子一样找地儿下脚。反而书架上没几本书,仿佛从书架到书垛是条单行道,读者把书从架上拽下来,翻几页扔在书垛上,老板就懒得把它们再一一塞回去了。我以为挑不出什么,雨停之前还是找到两本书准备结账,一本是梁实秋的集子,这是我在写作文的年纪就喜欢的作家;另一本是我朋友的旧作,以前见到他都是假装看过这本书,读一读让自己别那么心虚。诡异的事情在结账时发生了,我拿到门口问老板多少钱。他一脸茫然,皱眉看着我。我知道这种小书店价钱不定,有些是全价,大部分会打折,具体的折扣要看出版的年份和版次,甚至要靠考虑那年代的物价,这是个复杂的换算。他把两本书放到公平秤上,告诉我一斤二两,算我七块。我没明白,问他怎么算的。好像我在怀疑他的业界良心,他让我再看秤,指着上面的数字大声说:“六块一斤,十元两斤。”

  这是让每个写作者都会心碎的一句话。我去过很多城市,很多书店,我从没想过会在这里问出菜市场一样的口令——这书怎么卖的,多少钱一斤?而事实上,菜市场也很难找着比十元两斤更便宜的东西。猪肉十五一斤,牛羊三十一斤,香蕉苹果也不止这个价。真的,每个字要写多重才能生存?

  我十四岁立志当作家,十八岁开始写作,小时候以为作家可以有很多种活法,像歌德那样高光,像卡夫卡那样阴暗,像拜伦那样多情,像福楼拜那样孤独,像格林那样居无定所,像那样厄普代克那样足不出户。他们都写过好书,都曾激励我前行,可我从来不敢想象,有一天这些大师的作品就像牛羊肉那样滴着血,放在秤上论斤卖。

  对文学而言,这是最糟糕的时代,视听艺术更快捷更准确地替代了文字阅读;每年人均读书不到五本,其中还算上中小学生的二十本教材;图书出版每年以百分之五十的速度向下递减;近十年的研讨会都在讨论文学是否已死,或是还有多久会死;那些剩下的作家,仿佛邪教城员一般稀少而古怪。这种种的一切让我在三十岁的时候开始质疑,最初的梦想是不是一个死胡同?十五年前王小波就自问《我为什么要写作》,他说他要做那个反熵的人,他认为他有文学才能,他要做这件事。他提醒过我们做这件事有多苦,只是他没说有那么苦,而且十五年后会更苦。

  我零四年出版第一本书,到现在正好十年,陆续出版几本长篇。或好或坏,但我一直在努力。有过一些吹捧之辞,说我如何坚持,如何有实力有潜力,早晚成大器。这些恳请不要再讲,听起来说起来都像是酒醉之后的失败之音。说多了没意思,我肯定往前走。也有人劝做些富贵事,反问我,继续写作有意义吗,难道写得过博尔赫斯吗?说这话的是前辈,我担心是好意,所以没翻脸离席。我想回答他,首先,我也不知道我下一部作品能不能写得过博尔赫斯,他站得再高也没挡着我的路;再说,就算写不过,就算一万个写作者才能顶出一个博尔赫斯,我起码可以为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白骨贡献一个单位,不要那么怀疑地看着我,我没粉饰自己,总要有人做白骨。

  这十年所有审判文学的研讨会我都没参加,我不相信文学会死,我不相信我的梦想是一个死胡同。没有理由,我必须信,因为只有相信这些,我才有力气干好这件事。也许这些可以解释,我为什么还要写作。这是文学最坏的时代,但也是最需要我们的时代,要是文学哪天真的守不住了,那我就做一个文学守陵人,告诉来往的后人,文学曾经葬这里。

  (本文为蒋峰小说《白色流淌一片》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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