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王国里的贾宝玉

2014年09月02日14:45  读书专栏  作者:中信出版社  

  壹。青春王国里的贾宝玉

  贾宝玉一出生,背负着家族好几代做官的荣华富贵,一方面养尊处优,另一方面,也过早承担了父祖辈功名烜赫的压力。

  以今天青少年的心理角度来看贾宝玉,这个十三岁的男孩子,正是读初中的年龄,身体刚刚发育,对大人加在他身上的世俗功名价值充满了叛逆。他不断试图要从男性追求权力与财富的虚假价值中逃脱,宠爱他的母亲、祖母、姐姐、妹妹,甚至和他一起长大的丫环,构成一个纯女性的世界。

  他因此形成了一个偏激的反男性主义观点。他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

  这一段话常被引用,也被用来证明贾宝玉的怪癖。

  但是,《红楼梦》是一部批判现实的小说,作者对男人构成的政治官僚系统、虚假的礼教,深恶痛绝,连他自己的父亲“贾政”也不例外。有人认为贾政这个名字正和俗语中的“假正经”相合,作者对男性官场的反讽不遗余力。

  从这个角度来看,十三岁的少年贾宝玉渴望活出他自己,渴望摆脱大人加在他身上的虚假价值,他如果活在今天,同样会讨厌政治人物“浊臭逼人”,讨厌学校的教科书,讨厌短视功利的考试,讨厌现实社会为了权力与财富的尔虞我诈。

  贾宝玉,这个十三岁的少年,感觉着刚刚长成了的身体,感觉到生命的美好。他渴望单纯的爱与被爱,他渴望可以在同样未被世俗价值污染的同伴中保有一生一世的纯洁。

  《红楼梦》一开始,贾宝玉身边的十二金钗,几乎都在十五岁以下,史湘云、林黛玉、探春、迎春,都比贾宝玉小一两岁,惜春最小,只是八九岁的小女孩,大宝玉一岁的是宝钗,大约十四岁多,王熙凤也不会超过二十岁。

  年龄对阅读《红楼梦》是一件重要的事。

  《红楼梦》的主要人物,事实上全部是青春期的少女,围绕着青春期的贾宝玉,结构成一个美丽的“青春王国”。

  贾宝玉认为男人“浊臭逼人”,他指的男人是长大做官以后的男性,丧失了人性的单纯与梦想,日日沉沦在权力争夺与财富贪婪中,贾宝玉便以完全叛逆的姿态标举出他自己的生命体格。

  贾宝玉是十三岁的少年,他的生命像一朵春天正待开放的花的蓓蕾。

  贾宝玉又是女娲炼石补天神话的洪荒时代留下来的一块顽石。

  贾宝玉以人的形象来经历人世间的繁华,他又要在领悟了一切爱恨缠绵之后,重新回到大荒山青埂峰下,回到一块顽石的初始。

  顽石是开始,也是结束。

  我们自己身上,常常有两个不同的自我。一个耽溺情爱,眷恋繁华,纠缠牵挂不断的自我;另一个解脱生死,领悟无常,来去无牵挂的自我。

  贰。贾宝玉是叛逆的青少年

  青春是不受拘束的生命形式。

  青春有着一方面往圣洁发展,另一方面耽溺沉沦的各种可能。

  十三岁,身体刚刚发育的少年,他感觉到生命奇妙的变化。他对生命充满无知,也充满了好奇,他尝试探索身体的各种可能。

  《红楼梦》一开始就用诗句描述了贾宝玉的状态: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

  许多人认为贾宝玉是曹雪芹写自己的少年自传。如果这个猜测正确,那么这一首自述性的诗句似乎充满了对自己的批判与自责。

  我们总是以为“叛逆”是对他人的背叛。

  但是,从《红楼梦》来看,曹雪芹真正叛逆的竟是自己。

  潦倒不通世务,愚头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许多的自责、许多的惭愧、许多的忏悔,使《红楼梦》充满了少年青春不可解的感伤与孤独。

  青春期的生理变化,的确使许多青少年“无故寻愁觅恨”,身体上刚发育的种种,使敏感的心灵悲喜交加。写青少年的感伤忧郁,是文学上常见的主题;歌德的《少年维特的烦恼》即是一例,但写得最好的,其实是《红楼梦》。

  贾宝玉其实正是进入初中一年级的年龄,对人生似懂非懂,他很想像一个大人,用理智的价值去规范自己的生活,但他又常常情不自禁,会耽溺在感官的世界,好奇地探索自己还十分陌生的身体。

  他遇见了表妹林黛玉,直截了当便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大人们都骂他“胡说”,因为林黛玉生长在苏州,他们是第一次见面。

  但是读者知道,他们真的见过。在神话的世界,宝玉曾经是一块石头,黛玉曾经是一株绛珠草。石头日日用水浇灌绛珠草,绛珠草才活了下来。

  我们是否也曾经在一生中遇见过同样的事,一个人,第一次见面,觉得熟悉,觉得以前见过,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我们能想起来的事,只是此生而已。

  前世的记忆,我们都记不得了,但似乎存在身体很隐秘的地方,使你看到一个人,似曾相识,一下子所有的记忆便回来了。

  十三岁的男孩子,认识了一个觉得以前认识过的少女,可能问她什么?

  读什么书?看什么电影?闲暇时去哪里玩?上哪些网站?或者,更重要的,是什么 “星座”?

  十三岁的贾宝玉如果活在今天,大概会问一样的问题。但是在三百年前,他看着林黛玉,只是笃定地说了 一句: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宝玉十三岁,认识了好多长得又漂亮,心性又聪明细致,书读得极好,举止又高雅有品位的少女。他平日叛逆顽皮,但只有林黛玉一出现,他忽然领悟有一个人是在前世见过的,这一世她就等在这里,宝玉在人世繁华中的叛逆刹那间便有了领悟。

  大人们常常无法懂得这种少年的心事,因此,父母、老师常常不知道年轻的孩子发生了什么事。

  叁。贾宝玉的第一次性幻想

  《红楼梦》的第五回写宝玉醉酒后困倦的慵懒。贾宝玉在宴会上喝了酒,觉得倦怠,想要睡午觉,秦可卿就带宝玉去了一间书房,宝玉不满意,他讨厌正经八百的书房,秦可卿就把宝玉引入自己的卧房。                                                

  古代的礼教甚严,论辈分,宝玉是叔叔,不应该睡在侄子媳妇的卧房,旁边陪侍的老妈妈也都阻止,但可卿不在意,她心目中宝玉还是小孩,十三岁,的确又像大人又像小孩。

  宝玉却在这卧房中做了人生第一场春梦。

  《红楼梦》的第五回写得极为超现实,宝玉第一次的性幻想,宝玉第一次遗精,宝玉第一次体会肉体的纠缠,宝玉第一次触碰家族所有女子的命运结局,宝玉第一次预先看到了繁华的幻灭,都在秦可卿卧房中。

  秦可卿的卧房是一个现实世界,却在贾宝玉惺忪的醉梦之眼中,重叠着唐代武则天的镜子,重叠着汉代在金盘上舞姿蹁踺的赵飞燕,重叠着安禄山的欲望,重叠着黄金灿烂的盘子,重叠着饱实的木瓜,重叠着杨贵妃丰腴的乳房与肉体……

  宝玉入梦了,伴随着许多古代传说中的美丽女子,一起进入他生命里第一次性的、欲望的深处。

  武则天、赵飞燕、杨贵妃、西施、红娘,都是古代青少年“性”的幻想对象,在封建礼教的严格戒律下,《太真外传》《武后野史》这类描述情欲的小说野史也都列为“禁书”。

  十三岁的贾宝玉显然偷看了不少“禁书”,而他第一次性的春梦,自然也出现了这些平日在理知世界不会出现的人物。

  近代西方心理学,如弗洛伊德,在二十世纪初提出了“梦的解析”,认为日常生活被理知压抑下去的自我,会在梦中出现。

  因此,梦可能是更真实的自我,是更本质的自我,是平日自己或许也不敢面对的自我。

  警幻仙姑在梦中向宝玉说:“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宝玉听到自己是“天下古今第一淫人”,当然大吃一惊。

  《红楼梦》的第五回写十三岁初发育的贾宝玉的“性”,写得如此真实,使宝玉在梦中无从逃避。

  警幻因此把自己的妹妹,乳名兼美,表字可卿的女子许配给宝玉,宝玉便在梦中与叫作“可卿”的女子发生了性的关系。

  在秦可卿的卧房衾褥中的做梦,梦到发生性关系的女子名字也叫“可卿”,“柔情缱绻,软语温存,与可卿难解难分”。

  秦可卿在现实中是宝玉的侄儿贾蓉的妻子,宝玉虽爱慕可卿,却不敢有非分之想,“乱伦”的礼教戒律下,贾宝玉却在第一次的春梦中与可卿发生了性的关系。

  宝玉从梦中惊魇,大叫:“可卿救我!”

  秦可卿在室外,听到宝玉叫她小时候的乳名,“心中纳闷”,因为她的乳名在贾府是没人知道的,宝玉怎么会在梦中叫出?

  《红楼梦》把现实与梦境错离纠缠在一起,分不出梦与现实的界限。

  梦本来是一种真实,现实人生也如梦似幻。

  宝玉惊醒,迷迷惑惑,若有所失。

  宝玉最贴身的丫环袭人,大约也是十五岁左右的少女,过来替宝玉换衣裤,却在系裤带时,伸手到宝玉的大腿处,摸到冰冷粘湿一片。袭人吓了一跳,不知道是什么,她悄悄问宝玉:“是怎么了?”宝玉红了脸,捏了捏袭人的手,袭人聪明,也比宝玉大两岁,立刻懂了,脸上羞得飞红,但还是追问了一句:“那是哪里流出来的?”

  《红楼梦》写十三岁少年第一次的性幻想、第一次的梦遗,写得如此真实。在一个对身体充满了禁忌,避讳一切情欲与性的讨论的社会,《红楼梦》为少年的身体欲望打开了一扇窗口。

——摘自《梦红楼》

  书籍信息:《梦红楼》,蒋勋 ,中信出版社,20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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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关键词: 红楼梦 贾宝玉 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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