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在异国他乡的那些年

2014年10月22日17:16  读书专栏  作者:范典  

  文/新浪读书专栏作者  范典

  张爱玲谢世已近20年,可是关于她的话题一直未断。遗作相继由她好友的后人整理出版,从《郁金香》到《小团圆》再到《少帅》,以至于读者都开始怀疑张爱玲版权继承人宋以朗的用心。这种猜测实在是多余的,秉着张爱玲与宋以朗父母宋淇与邝文美的交情,宋也不会靠出卖长辈遗稿来获取饱暖之资。

  张爱玲的“黄金年代”应该处于她与胡兰成相恋时期,那时候的她写就了《倾城之恋》《金锁记》等日后斐声海内外的名篇,到了后期,她嫁给大她29岁的德国剧作家赖雅,生活捉襟见肘,很是困顿。赖雅中风后,她还要将精力投入到照顾他的病体当中,没有太多的经济来源,她只能靠给香港电懋电影公司写一些剧本来获取稿酬。令人意外的是,她用英文写就的一部部小说在美国却并不走俏,反遭到一次次退稿。她就在给夏志清的信件中透露了这份心情:“Rouge of the North(北地胭脂)正赶上英镑贬值后的风潮,可能毫无反响。”《北地胭脂》中译本名为《怨女》,由中篇小说《金锁记》扩充改写而来,可是并未被美国出版人相中,屡投屡退,以致于张爱玲在信件中一次次说起,而又将它归于一种客观原因。

  《张爱玲给我的信件》中汇集了张爱玲与夏志清先生的通信118封,另外也有夏志清的回信16封半。两人通信最早是在1963年的5月9日,最后一封信则是在1994年5月2日,保持着三十余年的情谊,大概因为彼此相隔距离不远,都在美国,夏志清还曾邀请过张爱玲从好莱坞搬至纽约来当邻居,可惜对方已习惯独居。这本书可以算是张爱玲去美国后写作和生活踪迹的一次寻访,彼时她独居异乡,与国内友人保持着联络,如宋淇夫妇、庄信正、夏志清等人,如若没有这些信件往来,恐怕她就从此销声匿迹,因为她在国外的发展并不理想,很多文字还是借由这些朋友帮她在港台发行,才结集出版,继而形成“张学”的系统,为后来很多文学爱好者研究并摹仿。信的往来间,张爱玲向夏志清讲述的都是有关创作、翻译上的事,比如对《海上花列传》的钟情,在申请一些研究费用后不辞原文辞藻的艰涩和方言的难翻之处,向夏志清请教:“打麻将,打错一张,否则‘多三副搯子’。(三张相同?)”可是夏志清虽然从小在苏州长大,却也对这个术语不太熟识,因而在他当时任职的《联合文学》杂志上登函请求读者。这是有点学者的情怀了,当时在网络仍未出现的时代,做研究都要跑到图书馆,像钱钟书一样学富五车的知识人毕竟少见。夏志清倒是给张爱玲介绍了一位神人姚克,记性极好,“无锡钱钟书下来就要算上他了”。夏志清回忆,张爱玲与姚克相识,一些“零碎问题”都去请教于他,相当于一本活字典,一个时代逝去了,就像一阵浪头裹挟着无数的零碎记忆和物什沉没了,这样的神人的存在,相当于在沉船内打捞宝物。要不是夏志清在书中提起姚克,恐怕今人也无从得知他就是晚年曾因其话剧《清宫怨》搬上银幕后遭江青批斗而名声大噪的江南才子。

  张爱玲在美国的创作旅程一开始走得并不理想,可是经由夏志清等一帮朋友的热荐以后,尤其在台湾,她的著作签给皇冠文化,由琼瑶的丈夫平鑫涛先生全权代理出版,势头立即起来了。很多人开始摹仿她的创作,在《联合文学》比赛当中,就有一些投稿的作品跟她风格近似,作为评委的夏志清立即将新人们的稿件推荐给张爱玲看,这予孤独一人在异国他乡的女作家而言,是一种欣慰,也是于孤独守旧中得到新生灵感的处方。与她年轻时代的文学创作相比,后期作品她更执著于反映个人经历和生活,翻来覆去地讲,以至于现实中的生硬与生涩统统沥现,正如白先勇说《小团圆》的史料价值更重于文学价值一样。

  这些信件是夏志清先生在张爱玲故去后重新整理出来,因年代模糊,遂进行原文的一一审核与对证后才重新按时间顺序列好,并在每封信后标注彼时信件往来的幕后故事。因为单只读到张爱玲的信,却不见夏先生的信,总觉得不平衡也不能全理解,有了夏先生的标注,两者就像小孩子玩的翘翘板,一上一下有了平衡的切磋。信件往往会透露个人的很多信息,因此才会有很多名人的后代严禁他人拍卖或出售先人的信件,然而张爱玲既无子嗣又无亲人,这种事就不由她了,为后人添了一点研究的乐趣,恐怕她也没什么好不高兴的。尚且她在信里多讲书和写作,极少谈论个人生活,除了一些病疾。

  王德威在后跋中称这些信件里透射了“病的隐喻”,她在向夏志清透露自己的病情时也只是三言两语,从牙病困扰到街头被青年撞到右手骨裂,再到屡受虫子干扰而搬家,实则是因皮肤过敏,以致于搬家不停丢东西,朋友来的信件也来不及拆阅,桩桩件件,说得轻巧,却触动读者的心。夏志清的个人生活也并不乐观,婚后与於梨华、陈若曦等女作家产生一些情感纠葛,尤其是陈若曦后来在书中痛骂他的为人,激起夏志清的极大委屈和愤懑的情绪。他与前妻离婚后娶得王洞,可是生了个女儿夏自珍却是“智识未开”,一直处于“自闭”状态,这让他极为痛苦。张爱玲在回信中每每安慰他,说自珍将来是会幸福的,这给予夏志清一定的慰藉,张爱玲的细心由此可见,她每信必写上问候王洞及自珍的祝福语,令人感动。

  张爱玲原本很可能像鸳鸯蝴蝶派中的某个人,虽然存在著作却默默无闻,也形不成系统和研究的方向,夏志清真的算得上是她的“知遇恩人”,不但将她与巴金、老舍等人推荐至现代文学史的作家前列,而且还从中撮合自己的学生来研究她的小说、翻译她的小说到日本等国。两人见面的次数寥寥,张爱玲也只大了夏志清几个月而已,可是在人生的最后时光,他们却借由这些信件展开了一些业务上的交流,如果不是基于出版或稿件的发表,张爱玲恐也难以与无聊之人维继这种关系,某种程度上而言,她是将夏志清当作国内的代理人,因为她对打理这些文稿和后续出版、合同方面的事并不擅长,有人替她操心她自然是可以舒心不少。而夏志清也是将她推崇备至,甚至不惜贬低像张粲芳一类的华裔作家来提高张爱玲的地位:“在Lawrence J.Trudeau主编的Asian AmericanLiterature(Detroit,一九九九)这部巨型参考书内,二张分量相当,张粲芳评论部分占了十五页,张爱玲才十四页,真该有人去把前者的作品好好评审一番才对。”可见他对张爱玲是多么的喜欢和追捧。

  书籍信息:《张爱玲给我的信件》,夏志清,长江文艺出版社,2014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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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关键词: 张爱玲 夏志清 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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