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似于欢快的忧伤——读张贤亮长篇小说《一亿六》

2014年09月28日10:53  读书专栏  作者:叶开  

  文/新浪专栏  悦读汇  叶开

张贤亮的一些作品

  先人物

  读完张贤亮长篇小说《一亿六》后,我自己开始搞测验:不回翻杂志,光靠记忆,测试一下看还能数出几个人物。

  这部小说最出彩的就是人物形象:一亿六、二百五、王草根、陆姐、姗姗、陶警官、大老板、国学大师……读完小说,两个多月过去了,无数杂事来了又忘了,我还能一口气数出《一亿六》里这几个人物的名字。另有几个相对次要的人物,刘医生、二奶、老板娘,具体的名字我想不起来了,人物形象还若隐若现。不过,刚读完时,除了刘医生的名字,其他人物我全都能记住。大陆当代文学作品中,能让人记住的人物不多。很多小说,前头刚看完,后面名字就忘了。有些小说,为了记起其内容,得不断地翻书。

  现在写的这部长篇,我手头里并没有放着杂志。我成心不去索引,让这部小说烂在我脑子里。

  这是一个全新的评论体验,不翻查杂志,不复述引用,单纯凭着记忆来写。

  现当代文学中,跟《一亿六》一样有如此丰富的人物众生相的作品,有多少呢?

  我打字时,《一亿六》里的小人们栩栩如生地复活了。他们在我僵化的脑袋里打开了一个隐秘的小门,自由地进出,安营扎寨,长期暂住。

  小说里的人物,刚读完时还能记得几个很正常。我读完这部小说两个多月了,一直在忙着手头的各种工作,试图把它忘记。

  很多读者看完《一亿六》并不喜欢,最多的是指责它“低俗”。我本来不准备写它的评论,却被这种批评激起表达一下自己看法的冲动。

  对一部文学作品匆忙地作道德性评价,不仅粗暴,而且不负责任。

  小说可以涉及、但毋需担负建设伦理的重任。小说的美学价值,从来都超越它的伦理价值。即使是被风化成了经典的《红楼梦》,在道德家的眼中,也仍然有很多诲淫诲盗的内容。张贤亮在《一亿六》里,并不打算“强攻现实”,而是智取华山,从最险要、也是最不可能的地方突然出现。他直接从社会最脓肿处切了一刀,粉嫩的疮口美丽地乍现。在这个切口里,读者要是扮演道德裁判者,看到的无非是一些饮食男女蝇营狗苟的丰富内容,而不由得掩住自己的胸口假装呻吟。读者大多是庸俗之辈,却容不得一部语言行云流水,人物活灵活现的小说去挑破这些疮疤。

  给这部小说写一篇评论,我一直很犹豫。如果过这段时间,小说被忘了,人物也跑光了,我就可以撂手不干了。然而,我发现要忘记这几个腿上生根的人物,却非易事。

  人物归人物,浊者自浊。归根结底,长篇小说最重要的还是人物。

  读完一部小说,读者首先忘记的大多是叙事性文字。奇特的细节和生动的人物形象,才会历久弥新。

  肇始于西方的现代派小说发展到新世纪,各种文体的结构形式都被试验过了,语言的丰沛性多义性和暧昧性也大大地拓展了:无情节、人物形象淡化,哲理思考代替人物形象……罗兰巴特的跨文本试验《恋人絮语》、略萨的纯粹对话体作品《酒吧长谈》、莫言把“你我他”三种人称打乱了天马行空地“胡诌”的《十三步》、马格里斯平面化叙事的《小型世界》等等。中外作家们写出过无数实验性的作品,很多作品在刚出来那段时间会得到一点喝彩,甚至获取了著名的小说赏金。尘埃落定之后,大多数都成了沉渣。

  作为读者,人们能记住的大多是作品被阅读且解构后顽强活下来的人物。

  中国大陆新时期以来的长中短篇小说的创作数量惊人,然而对其评价差别很大。捧上天的,说新时期至今四十年的创作成就超过五四后至一九四九年间三十年的作品;贬到地的,认为这个时期小说的创作虽然数量庞大,却大多是垃圾。我有长时期阅读当代大陆文学作品的经验,也常常感到很迷惘:这么多年来,究竟有多少作品真正地打动过我?有多少人物形象让我在自己的人生历程中反复思考并从中得益?我想了又想,发现自己竟然记不住几个人物。不去书架翻书,不上网络搜索引擎盘查,就这样从自己的脑袋里找,只有几个奄奄一息的干瘪人物,尚且苟延残喘,面目却已经日渐凋零了。每个人的记忆侧重点不一样,我记住的可能是别人没有记住的,然而,有生命力的小说人物,通常会更多地出现在人们的脑海里浮现且日渐发光。

  《一亿六》里的人物过了两个多月,却仍然没有褪色,仿佛就在我的身边,就在我的眼前,对我微笑。在这个万事万物速朽的时代,两个月时间不短了。很多事情消失了,有些前辈进入了历史,世界上纷纷芸芸。一亿六的姐姐陆姐对我微笑,王草根的三少奶姗姗对我微笑,没心没肺的小女生二百五对我微笑。那个只会写自己的名字,从破烂收购开始最后变成房地产大亨的王草根也在朝我微笑,位居高层的陶警官则神闲气定不急不躁。

  他们都是善良的人,都是从底层爬过,品尝过酸甜苦辣的人,不仅没有变坏变邪,反而更加和善友爱。小说里的某“大老板”,怀着“文革”时妻子遭到书记强占初夜权的痛楚记忆,发达之后精神畸变,喜欢给黄花闺女开苞。在小说里,张贤亮似乎也不愿意把他贬谪到地狱里去油炸,而是略带同情地继续表现他的禀性,看上去似乎也并不算太邪恶,起码在小说的一层祥和的光晕里,他还有点和蔼可亲,甚至愿意成人之美,帮助陆姐跳出欲界归于善门。他给陆姐开苞之后,又给陆姐介绍了儿女在美国高就的“国学大师”。“国学大师”鹤发童颜,饶有童趣,爱近距离观看陆姐美好的裸体,但不亵玩、也不玷污陆姐。他只跟陆姐玩天体运动,脱光衣服在总统套房里捉迷藏,累了躺在一起聊天。“国学大师”把低级的肉体活动,升华成了美学——这到底是讽刺呢还是感慨?这到底是挖苦呢还是宽容?这到底是幽默呢还是酸楚?只有作者自己心中有数。

  “国学大师”后来帮助陆姐开了一家高档的茶楼,他小时在江津见过一面陈独秀,因而而题匾名之曰:独秀居。

  小说里的这些人物,都是正常而不道学、邪性且善良的人。他们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活于泥潭并不自诩高于泥潭——用文艺理论术语,可以说是源自社会,高于社会——作者似乎也不做这种高级打算。他热热闹闹地、连雷带雨地说过去,说完,雨散云收,在小说里,作者和人物,大家最终都由热闹归于平寂。

  小说志不在高人一等,不假装出于生活高于生活指导生活,作者也志不在此。

  这部小说的最妙之处,在于本真,起码看起来是鲜活的鮰鱼,刚刚出网,泥水淋漓。张贤亮经历过反右下放关押改造文革等种种劫难,而能继续鲜活继续性情,可能也是天生的。对于作家来说,天生的禀赋和因缘际会,是构成他为人为文的最重要因素,其他的都可能是装的。在《一亿六》里,这些人物都是刚刚剥开外壳的蚕豆,有鲜亮也有虫蚀,各显其态,各呈自然。对他们所处的生活环境,张贤亮不去粗率判断,对他们的性格也不厚此薄彼。作者更关注的是在这种奇特社会生态下的各类人物的具体生态。

  他首先他要讲述一个个有生命力的人物故事。

  小说虽然以“一亿六”为题目,核心人物“一亿六”却不算是生动的小说人物形象。

  “一亿六”这个人物可能寄托了作家的最终理想,是周作人八十年前说过的“大写的人”,是原产自欧罗巴的平民“伟光正”,是奥林匹亚克斯山上的大天神。

  “一亿六”有健壮的身体、纯净的心智、美好的灵魂和善良的天性。这么多美好的品德集合在“一亿六”身上,对小说而言并非易事。

  我们身处其间的这片神奇的土地,要说遍地都是歪瓜裂枣般的潘长江低级趣味的小沈阳,人人都笑而不答心领神会。你要说地上长出了一只神奇的黄金瓜,人们想也不想就会嗤之以鼻。我们早就如前辈导师鲁迅说过的那样,失掉了自信力。过去是说说而已,现在可是千真万确。中国大陆,遍地都是歪瓜裂枣的影视明星,而以恶搞和反讽而长盛不衰的芙蓉姐姐,更是精妙地阐述了这个嗜臭社会的腐烂本质。人们在生理上已经产生了惊人的变异:嗜食臭豆腐,爱喝三聚氰胺牛奶,爱啃激素超标炸鸡翅,爱吃含有剧毒农药的蔬菜,爱看歪瓜裂枣的丑星表演,爱窥探各种隐私艳事,却不愿意欣赏美好的人物、不愿意学习纯净的心灵。

  张贤亮借“大老板”的嘴来恶评社会的堕落:走在大街上,你都分不出哪些是妓女,哪些是良人。整个社会的女子都在堕落,还没有堕落的渴望着堕落。只有在这部小说里,真正的卖笑女陆姐和姗姗,才是真材实料的淑女。

  这称得上是一种巧妙的反讽。

  “一亿六”不愿好好上学,却拥有极高的智力和审美天份,不愿意靠陆姐的财力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一身力气而叫着嚷着要去各处建筑工地打工劳动,纯洁得像一缸沉静很久的井水。他比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里的阿廖沙还要纯洁,比《白痴》里的梅诗金公爵还要宽容。他应该是从俄罗斯森林,不,应该是从俄罗斯巡游派画家的油画森林里出来的森林之子、自然之子。这个人物,在这个社会里,缺乏生根发芽的具体土壤,无论怎么看都是不真实的,因此也是不生动的。然而,画鬼容易画人难,张贤亮偏偏挑个难画的“真人”来画,知难而上,也算是勇气可嘉了。

  这部看起来“趣味低级”的小说,在这里,被看不见摸不着的磁力轻轻地抬起来,离开轨道一厘米高。小说要跑得快,就必须减少摩擦力。这点,估计大多数的读者都懵懵懂懂,根本看不出来。

  “一亿六”这个人物,寄托了深受俄苏文学影响的整整一代知识分子的远大理想。张贤亮可能也是这种理想主义的传承者。他二十年前的力作,如《绿化树》、《牧马人》等,也力求在自然中展现自然的人性,而不是扭曲的人性。

  因此,“一亿六”不是社会人,而是自然人。

  在这样一个犹如一潭沼气池,正不断地升腾着暴烈沼气的丛林社会的背景下,张贤亮塑造“一亿六”这个生命力蓬勃而灵魂纯净的理想人物,可谓是知难而进,勇气逼人。在近三十年的文学作品里,丑陋的人物、邪恶的人物、肮脏的人物,到处都是,而洁净的人物屈指可数。

  而“一亿六”,张贤亮捧起一把沙土,随手一扬,他就在这里,站着了。

  张贤亮引用资料说,当今社会,工业化之后,自然界遭受了污染,人类的生育能力产生了极大的退化,五十年前,健康男性平均拥有八千万个精子,现在只有三千万不到。超级文盲兼亿万富翁王草根董事长这样的人,等到发达了可以蔑视很多条律从心所欲乱逾矩非要生个男娃给王家祖宗传宗接代时,却已经绝精,失去生育能力了。他收购来的医院里的专家刘医生说,要想传宗接代,他就必须借精生子。借谁的呢?医院大肆铺张,找了无数的青年人来检查,却发现这些人都是生命力萎缩的家伙。在濒临绝望时,刘医生在建设中的医院工地里一眼看见了“一亿六”——这个明显是作家照着米开朗基罗的雕塑“大卫”来塑造的小说人物,照亮了刘医生沮丧的灵魂。刘医生检验之下,发现他是一个大活宝——拥有一亿六个健壮非凡的精子——人类终于有救了!他的惊人禀赋震惊了医院,也必将震惊世界——这点,留待下文交代。曾经检验了无数个主动来奉献精液的现代青年,并为他们的萎缩生命力哀叹的医生们,被“一亿六”的光芒激活了。生命力萎缩、文明传承积弱的中华民族,终于有救了!

  “一亿六”这个人物好像是张贤亮对当下社会的反讽,他到底是不是呢?我不知道,作家也不说,留待解人吧。

  后结构

  在一种传统的叙事模式里,“一亿六”这种伟人,通常会在非常之时,非同寻常地出现,挽大厦于既倾。

  “一亿六”单纯得仿佛有问题。他和若干人上过床,却跟很傻很天真“二百五”在一起玩,心机淳朴,远超“国学大师”。他是无,且不无中生有,这是婴儿之未孩、致虚极的状态;“国学大师”是有复归于无,是有中生无,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他努力想要“守静笃”,做到最率真的状态。在后来的国学热中,他却死于喧嚣。

  “一亿六”跟风尘女生“二百五”玩得很爽,从来没有想到过饮食男女的正经事情。他的懵懂无知急坏了他的姐姐。

  “一亿六”如果继续这样懵懵懂懂下去,他就不能挽救人类的衰亡,小说这个小小的埋伏着的趣笔,也将得不到解决,爱做道德裁判家的那些读者一直悬着的心和绷紧的批判意识,就没个落脚处——他到底会不会跟三奶珊珊这个这个、那个那个呢——即便是最严肃的道德家,都渴望知道结果。

  ……别着急,小说大抵是要有结尾的,除了卡夫卡和穆西尔的长篇小说之外,绝大部分小说有开头皆结尾。在小说的末尾,焦虑万分的陆姐,经过反复的衡量和沟通之后,终于得到了王草根的三奶姗姗、这位阅男人无数的奇女子的鼎力襄助。

  姗姗要借“一亿六”的高级精子作种子给王草根董事长传宗接代,陆姐要借姗姗这位性启蒙的女神来打开“一亿六”这个高级笨蛋的性商,处于急剧退变中的中华文明也需要“一亿六”这一针强心剂来力挽狂澜。说老实话,大家都盼着这一天了。这件看起来仅仅是床笫之欢的小性事,可谓是一举三得的大功业。现在,箭在弦上了……

  且慢,待我回过头来谈谈小说的结构问题。

  小说的结构问题,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严肃的问题,比小说的人物更加严肃。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大陆文坛曾有过一次热烈探索小说语言、文体、结构的努力,也做出了自己的一点点贡献。然而,因为缺乏最根本的内在精神支柱,这种努力很快地就被下海的热潮给彻底淹没了。趋利性的文学堕落得跟社会一样快,人们开始讨好读者的低俗趣味,用发行量和版税的多少来衡量一部作品的好坏,并且渐渐地似乎要以此作为唯一的标准了。大陆文学界的专业人群也被有意识地摧毁了,在这盘散沙中无法建立起自己的权威,在整个,同时,大陆文学界也缺乏一种有说服力的优选尺度来汰劣选优,而导致了武大郎招伙计的逆向淘汰的现象。在这场文字垃圾和文化泡沫所制造的虚幻狂欢中,劣币驱逐良币,寻求饮鸠止渴来致幻的读者,反而“越堕落越快活”。

  像起点中文网那样天量地制造文字垃圾的网站,依靠迅猛的广告攻势和媚俗的态度,获得无聊人群的热烈追捧。他们力推的那些玄幻小说,不仅缺乏基本的叙事能力,也缺乏结构基础,思维逻辑混乱,观点幼稚可笑,符合嗜食垃圾者的粗糙胃口。这类文字垃圾的的风行,基础建立在当下这个社会制造出来的大量无聊人群和文学阅读基本训练匮乏之上。中国大陆中小学的语文教育,僵化死板说教无趣,从源头上败坏了人们阅读优秀作品的兴趣。迷惘新世代逃离学校之后,把所有时间都消耗在无聊的网络游戏和网络文字垃圾这种新时代的麻将牌之中。

  低俗文化和垃圾作品在任何时代都能得到无聊人群的追捧,文化界和文学界的根本问题在于能不能建立起一种优胜劣汰的尺度和权威。

  苍蝇和屎壳郎就哈着臭气,搬运着大粪和垃圾,得意洋洋地向罗马进军了。

  苍蝇在牛粪上放声歌唱,屎壳郎在垃圾旁拚命鼓掌。

  这是我们所处时代的奇特现象。

  一名作家很难拒绝读者支付赏金的诱惑,这就如同跟撒旦签订了卖身条约一样受到了利诱的最大控制。张贤亮似乎也不能,他必须找到一个有效的、开放式的小说结构,来引诱读者。他打开这扇灯光幽暗色调暧昧的小门,半遮半掩地轻声说:客官请进,在这里,有你喜欢的一切。

  ……在这个故事的末尾,奇女子、王草根董事长的三奶姗姗在百般谆谆善诱无效之下,最终还是不得不使出锦囊法宝才得遂所愿:一是享受到了令她自己兴奋到昏迷的性爱,二来终于求得了宝贵的高质量种子。可惜,张贤亮并没有具体刻画,而是嘎然而止,啮噬文字的道德家们只能是心痒痒,悻悻然。

  “一亿六”这个混沌未开的健壮“大卫”,也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性,什么是爱,外加什么是责任。后来,他很负责地和二百五生出了一个几十年将会后震惊全世界,统领全世界的伟大人物。这看起来有点像辛亥先驱梁启超们当年企图以小说来搞革命时塑造出的那些中国“黄元帅”们,带领我中华健儿,在若干年后,征服了欧罗巴,占领了全世界。

  这都是他的一亿六千万颗优质精子的功劳。

  张贤亮在小说一开头,就把这部小说的结构支柱虚悬在时间的未来,然后告诉我们说,他要讲述的是未来这个伟大人物的父母亲的现在的故事。小说通过双重解构、彼此抵消的方式,让一个本来死死地凝结在当今混乱现实之上混浊的故事材料,获得了轻盈的质量。

  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在《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里专门谈到“轻盈”——我看到的译文把Lightness这个词翻译成了“轻逸”,太中国化了——他用“风和云”来进行比喻:“一个小说家如果不把日常生活俗务变作为某种无限探索的不可企及的对象,就难以用实例表现他关于轻的观念。……只要人性受到沉重所造成的奴役,我想我就应该像柏修斯那样飞入另外一种空间里去。”

  《一亿六》深得“轻盈”之妙,“轻盈”是一名新千年作家对待“沉重”一种合适的态度,卡尔维诺在二十五年前就看到了这其中的重要性,然而在中国大陆,只有写作心态得到轻松释放的张贤亮才是他的知音。

  在《一亿六》里,作家驾驶着大型塔吊,把要采用的那些材料连汤带水一把吊起来,悬在半空。这样,他就可以清楚地看见,在这些材料中,哪些是淌水的,哪些是坚硬的,哪些是腐烂的,哪些是芬芳的,他轻松地分拣,把不需要的腐殖质随手扔掉,砸到路边经过的哪个傻瓜,都会突然一震,如获至宝地抱回去放在隐密处藏好,慢慢地拽出来一截一截地享用,变成了一名当下最流行的那种愚笨的“底层写作”者。

  “一亿六”这位伟人之父只需面向未来,所有当下的一切蝇营狗苟与他都毫无干涉,只能是为他服务的、绕着他打转转的。在小说的结构上,张贤亮举重若轻,不仅把他的材料,而且把他的人物都悬空了。就像如今房屋装修时流行的移动隔断,都是隐藏在门楣上的滑轮组吊起来的,门和地下的槽留有半公分不到的空隙,悬空移动,非常顺滑。作为叙事者,因为人物和材料悬空,他就不必为小说里的环境描写是否精确、人物穿着打扮有无不妥之处等等精确性的、技术性的问题而伤脑筋。他想到哪里写到哪里,小说中间的过渡,是最简单最质朴、看起来最没有含金量的手拉手过渡。例如,王草根董事长这个人物的这一场戏唱到了末尾,本来站在旁边的配角出场了,站在聚光灯下,变成了下一场的主角。在《一亿六》这个戏台上,人人都有机会上来亮一嗓子,而又没有喧宾夺主或者主次不分的担忧。

  这是把时代背景的重心乾坤大挪移转到未来的微妙之处,因为这样他就让自己变得“轻盈”了。

  作家在这种腾挪完成之后,就不必殚精竭虑、处处提防而捉襟见肘了。

  他几乎是欢快的、跳跃着的。这种状态,是作家写作时最令人羡慕的状态。因为事先超越了世俗的低级障碍,他可以轻盈地飘浮在空中,自由自在地滑翔。把写作变成了滑翔,他的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他的人物都沐浴着迷人的金色,这多么愉快多么爽朗。

  因为太愉快了,太没有障碍了,所以小说显得特别光滑,几乎是没有任何停顿和凝滞而一气呵成,这样,小说里的一些小的瑕疵就不必太关心太挑剔了。

  小说里“一亿六”这个人物有一些微小的硬伤,例如他的不爱学习又偏偏智商很高,他喜欢混同于车浆贩水之徒却洁白如纸,他心智健全已经成年却对性爱无知无觉等,都缺乏更合理的阐述,因此不够令人信服。

  但是你找不出指责他的充分理由。因为,“一亿六”不是一个存在于我们身边的人,而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希腊神话里的天神。只有陆姐、姗姗、王草根这些人物,才是有血有肉、七情六欲混杂的凡人,他们的人物形象和定位,都很难找到破绽。我们这样的读者本来就是肉眼凡胎,看见了凡人形象,才心有戚戚焉。

  说到这些人物,我失去了取舍的能力。

  这里简要地提一下王草根这个熟悉的陌生人形象。

  “王草根”在当代小说里,不乏其人。写狡黠农民和暴发户农民,在当代小说里很多。表现得最成功的却是演小品的赵本山。王草根的形象,就让我想起小品王赵本山的电视连续剧里的“刘老根”。他人并不坏,但是有着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精明。他爱上了签名和刷卡之后,到庙里去问吉凶,末了要求方丈给他刷卡。因为,除了签名刷卡,他啥也不会。他走了之后,下午就让司机送来了两万元现金。第二天,这庙里就与时俱进地装上了POS机,方便了求福的大款们刷卡走账。

  张贤亮对王草根这样的人物,看来极其熟稔,随手拈来,皆妙笔生花。

  而风尘中的奇女子姗姗和陆姐,张贤亮的模板极可能是明末的江南八大名妓,是董小宛、李香君和柳如是这样的神仙流人物。她们虽流落风尘,但是卖身不降低人格,其行为举止看起来比当朝士大夫之流还要正气凛然。明末诗坛领袖钱谦益,当年曾带领吴梅村、龚鼎孳、冒辟疆等风流才子在秦淮河畔煮酒论美人,选出了以陈圆圆为首的八大佳丽,而传为一时佳话。在清兵攻破南京时,钱谦益惊慌失措,不知何去何从,小女子柳如是力劝他自杀以全名节,他却说,今天水冷,明天吧。相比之下,柳如是性格却要刚烈许多。上个世纪的抗战时期,激愤的剧作家把董小宛和柳如是挖掘出来,写成戏剧巡回演出激励民众,陈寅恪更是在双眼失明身处深渊中以口述呕心沥血作成《柳如是别传》这样的皇皇巨著,藉以曲笔讽世。

  《一亿陆》里的奇女子陆姐和姗姗,皆是风尘中的巨眼英雄,有了不起的性情和智力,她们不仅能够解脱自身的困厄,还能点醒迷途中的羔羊。她们两个人的人物形象的塑造,同样是对当下社会以丑为美、以无聊当有趣的辛辣反讽。她们风风火火,进退得度的存在,更是反衬了周边男人们的窝囊和退化。

  归根结底,在《一亿六》里的世界,是一个退化的、鸡鸣狗盗的世界,奇妙的是这里活动着的人都是善良的强盗。

  这个世界,需要“一亿六”来拯救。

  二〇〇九年四月二十九日第二次修改

  二〇一四年九月二十七日再次修改

  书籍信息:《一亿六》,张贤亮,上海文艺出版社,2009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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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关键词: 张贤亮 去世 一亿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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