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红》:时代幸存儿们的尴尬与暧昧

2014年09月16日10:48  读书专栏  作者:范典  

  文/新浪读书专栏作者 范典

  这个时代迅速变幻,很多事体都是吃不准的,家与国的事就是裹挟在一处,翻来覆去的讲。以前有战争,上海处于风口浪尖,繁盛与毁灭仅一炮之距,张爱玲说:靠的是腔子里的一口气;现在和平年代,体制更迭,草一样的生命群体一茬茬在城市里面青了黄、黄了青,于是大事情往往都是跟民生相关。大城市里不乏有力的书写者,他们是代表群众发声,所以写出的字里行间,有实实在在的时代和血肉相连的感觉。程小莹就是一位在本土吃香的作家。

  他的《女红》写的是上海杨树浦纺织厂倒闭的事情,上世纪90年代的事,众生相,一杂沓的男男女女,以两姐妹,秦家的海花与海草为线去铺排出当时社会的情状,工厂一倒闭,一大批失业工人的去向成了社会和家庭的负担,这里出现了几拨人,他们构成了这场体制改革风暴的关节点。以秦海花为主的一些原先的领导,男的去了政府机关,女的则带头开始再创业——海花曾试图开过酒吧,又做过服装厂,可是在时代大环境下,酒吧行业与三陪服务脱不了干系,改革开放致富的秘诀仿佛就在于服从市场消费的观念,她自然不如妹妹海草那样放胆。可是她的内心深处是有普渡众生般的菩萨心肠的,要解救那些下岗的兄弟姐妹游出苦海,虽然不服从,却有一心走下去的信念,再结合一点从前与男同事之间的暧昧关系(现已升化为领导对企业主的扶植与支持),东山再起是指日可待的事。

  海草和马跃算是有前卫思想的人,双双去日本打工寻求出路,结果好好一对鸳鸯被拆。回国后,女的仗着现任日本丈夫的财大气粗投资做生意,男的仗着拉一手大提琴跟乐队四处驻酒吧演奏。再次见面,也无尴尬,人情还在,毕竟做过夫妻。这里就有作者的世故与人生,任何事到了一个转折,不是要去硬生生折断,而是似断非连,又回转那一点人情。海草当妈妈桑,马跃又混迹小姐群中,看似堕落,其实是人性最真实的写照,如果不借这一点黑暗中的温存,恐怕雅是雅了点,却失掉了产业工人根子里的那点野性和善良。

  野性,是因为他们缺少知识的渲染,骨子里坦诚而秉直,敢于直抒己见。专业知识上的牢靠是最好的吃饭家伙,身体上的欲望冲动也是直来直去,很少拐弯抹角——这可以视作是一个群体的可爱之处。工人阶级的野性里有隐抑和克制,至少不是彻底的原始,可是比起知识分子的表达方式,他们有稚拙鲁莽的一面。而善良,也是从他们原谅这个社会、自我开始创业、再就业开始的,从海花身上,你可以看到她对“同为天涯沦落人”的那种体恤和帮扶,从小铁匠身上,你可以看到精明和智慧的集合、忠诚和古板的交织,从高天宝、马跃、海草等人身上,都可看到不同的闪光点和弱点,可他们在为情所困、为爱所扰的同时,都会适时的妥协和让步,因为在这个复杂的社会面前,保全一个人的品格最体面的方式无非就是屈从。

  作者写纺织厂里男女工人在轰杂环境里那点隐晦的事情,写得极有韵味,一只表从胸口掏出来,像是把乳房拎起来,带着体温和香味。男人摸女人也是天经地义般的,在工厂流水线的作业里,情爱成了枯燥乏味的润滑剂,时间就是靠着这点粘稠而推进。那点情谊和肉体上的触碰,带着点公然的挑逗和骚扰,是改革开放时期既被压制又蠢蠢欲动的性爱萌动。之后,四散离析中,各自分裂的细胞重又凝聚、含混,是一种对回忆和孤独的祭奠。这些人的婚姻名存实亡或四分五裂,在时代冲击之下,男女之间的爱只能凭借自身经验去获得救赎。海草选择日本男人,是因为她的认识有某种局限,金钱和体贴就是完美男人在她眼里的形象;海花与薛晖玩暧昧,是因为她本就与高天宝没有爱情,只为了成全一种家庭观念,去顾全大体。她的领导人意识从来就背叛了她作为女性特有的自私和体贴。而男人们,高天宝和马跃无法从妻子那儿得到应有的温暖,只好寻求另一种风月场里的抚慰——由此也可看出,心酸里铺下的这条路子,其实对小人物而言,是慰藉也是出路。

  有别于一般的小说,它没有一以贯之的情节故事,而常间以一些描述性的文字来透析表象下的一些逻辑伦理。有时是对自行车到助动车转化的描述,交通工具的更递当然是对时代的变迁有所指,再加以对上海地理、行车路上风景的描述,还是可看出作者的用心架设,若没有细心的体察,怎么知道哪条坡道是上海骑车最艰难的,怎么知道在酒吧配置怎样一套音响效果好?因此,这部小说就具备了散文化的情感,情绪饱满而厚实,冲淡了情节的同时,实际上深化了一部本该略显平庸的小说的文艺特性,使之具有了纪录片似的视点和效果,这便极具参考价值,比起一般小说的曲折和繁复反而增添了可读性和可感性。

  程小莹自己在纺织厂里待过十几年,几乎将青春时光都抛在了里面,而这一在当时称得上是第一支柱产业的轰然倒塌,必定带给他以及他这一代人莫大的苦痛。二十多年的酝酿,青春与风华裹挟远走,时代遗存下来的不仅是命题作业,还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在他笔头,所剩的是理智和剖析,是死灰里翻腾出的闪亮余烬,那些鲜活的肉体仍然荡漾浮泛。作为一个有过经历有过动情有过酝酿再写下来的作家,他本身是负有一种使命感的。一个对于时代是大转折、对于个体是大主题的事件,不应该被世人忘却。而他笔下的小人物,是这个时代的幸存者,在自我命运里翻腾出一股新鲜的气息,不是叹息,胜似叹息,不是侥幸,却好过侥幸。他们的尴尬与暧昧,都通过程小莹一支笔道尽了。

  书籍信息:《女红》,程小莹,上海文艺出版社,2014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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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关键词: 女红 上海 程小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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