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微烛暗的语言智慧之书

2014年12月31日17:43  读书专栏  作者:黄涌  

  文/新浪读书专栏作者  黄涌

  “把传统神圣化与把反传统神圣化一样,均陷在了思考不足的泥潭里。”

  知名诗人陈先发坐在那里,一贯的沉着表情。秋日暖阳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似乎将他话语中的尖利也变得柔和了一些。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讲话一向语速较缓,但也以精确著称,似乎话中的每个字都难以挪动。“比如,反传统,反的是什么?传统的表现手段还是价值观?许多东西尚未厘清,简单拒绝皆因自身未立。阿莱桑德雷讲,传统与反传统是同义词。当今写作者最大的问题在于思考不足。”

  置身在他简约而空旷的办公室里,我和他的对谈,似乎成了他一个人的演讲。从传统文化里“儒侠并举”的精神,到诗歌隐性与显性的表达,再到当下诗歌匮乏的人文关怀,陈先发似乎总能找出自己独特的言说视角。

  跟很多当代诗人不断趋新不同的是,陈先发是有意识地将自己的写作放置在大历史的长河作衡量。他拒绝对传统的背叛,也拒绝对传统的依附。他以为,最好的写作,自己才是那个传统。

  这位二十多岁时即享有盛名的诗人,曾一度被批评界誉为是时代最为杰出的抒情诗人之一。只是,到了本世纪初,他一改往日的华彩与铺饰,而变得沉郁和厚重,仿佛在彰显着汉语本应有的力量。1967年10月,陈先发出生在安徽省桐城市的孔城镇。孔城是一个历史悠久、文化积淀丰厚的千年古镇,那位因文字狱而名著青史的桐城派巨擘戴名世即埋葬于此地的山间。群山环绕、绿水相依的古镇上有一条悠远而绵长的古街,孩提时代的陈先发常嬉戏于此。家乡的古风给了他独有的精神滋润,使得他作品里总散发出一股高远而幽渺的气息。

  在诗集《春天的死亡之书》、《前世》、《写碑之心》和长篇小说《拉魂腔》之后,陈先发最新著作随笔集《黑池坝笔记》(安徽教育出版社2014年10月出版)出版。一直为他的拥趸们所渴盼的这本书,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一本“难以归类的书”,但书中存有他写作的主要密码。

  在一篇《谈话录》里,陈先发曾坦言自己的写作是有着两条轨迹,即本土性与诗哲学。陈先发对写作上的“本土性”概念有着一个较为清晰的思考和阐述,但对“诗哲学”他只有一句话:以诗的方式终结哲学”。“

  这句话很“狠”:显然有他在理论与创作实践这两个层面的阐释。

  大概正因如此,陈先发的写作,如果仅仅放置在诗歌界来谈论,显然是降低了它的意义。而这种低估,折射出的则是当下诗歌写作的逼仄和理论的固化。

  从现有探讨陈先发写作的文章里,我注意到,很多阅读陈先发作品的学者与诗人,仅仅愿意从技巧和意义两个角度去谈论他作品的得与失。这种缺位式的批评,往往只注重分析陈先发具体的作品,而忽略他内在写作精神品质的外化。虽然,陈先发本人曾有意识地借助了几篇《谈话录》来驳斥过一些不着调的批评,当今文坛能够充分认识陈先发写作意义的尚属少数。为此,陈先发不得不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写作,他在寻找另一种表达的可能。

  而如何在作品里去文学化,是陈先发近些年着力思考的一个方向。这里的“文学化”,在我看来,指的是因长期书本习得而形成的一种固化的文学性审美标准。它包含着多方面内容,即文学的价值、文学的意义、文学的形式等等。而去文学化,就是要打破文学与非文学间的壁垒,让作品呈现出它本该有的面目。

  新书《黑池坝笔记》正是这种思考的结晶,它是陈先发在诗歌之外发出的另一种声音。它试图通过一种形而上的哲学思辩,来拓宽我们对世界的另一种认识。这种显性的表达,正是陈先发一直在寻找的“精神在场”。作者以笔记体的方式,记录下自己关于传统、语言、诗歌、社会等各个领域的零星思考。这种看似混搭而不着调的笔记体写作,其实延展的是作者写作的具体精神内核。

  在《答杨勇问》一文里,陈先发曾说:“《黑池坝笔记》是我1996年以来写在书眉和废纸上的一些即兴之思,它内在的逻辑性并不十分严谨,但它就是我个人的思想史,事实上也是一部个人的语言史。”

  在这里,陈先发有意将语言和思想混合在了一起。在陈先发看来,所谓的传统,其实就是没有界限。而文学的传统,最终是要回到语言的传统中去,而语言的传统就是思想的传统,是精神史的传承。

  作为个人思想史的记录,《黑池坝笔记》每一小节的内容虽然短小,表达却异常丰富。它打破了语言学、诗学、哲学甚至是社会学的界限,借助于转喻、隐喻甚至是密集的意象,向读者宣泄着作者内心的宽阔和矛盾不安。《黑池坝笔记》不是诗,但似乎比诗更有力量。因为,它的每一段背后都有显性和隐性两种不同的表达效果。

  读懂《黑池坝笔记》是不易的。这种不易,取决于我们对作者的文化背景、生活态度、处世情怀等了解的多与少。它属于知识考古学意义上的表达,既包罗万象又无限忠实于作者个体的思想轨迹。

  从《黑池坝笔记》里,我们可以看到,陈先发身上包蕴着丰富的复杂性。他既热爱西方的现代诗,勃莱、赖特、沃伦、希尼、沃尔科特等人的诗集曾是他床头必读书,同时他又钟情于东方的文化哲学,无限迷恋于李商隐、寒山、老子、《奥义书》的内容。他信奉布罗茨基那句话:我可能小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个体,但在某些方面,也会是他们的总和。

  以赛亚·伯林曾将学者分为两类:“狐狸型”学者和“刺猬型”学者。“狐狸型”学者的特征是,做学问多爱旁击侧敲、涉猎广泛、不服膺权威,以兴趣出发常能见人所未见;而“刺猬型”学者,则有耐心、有定力、探索宏大的问题一以贯之,建构出自己的体系。

  而陈先发身上既体现了狐狸型的涉猎广泛,发常人能见之所未见,又像刺猬一样一以贯之地构筑着自己的诗学体系。

  或许,这正是作家和学者的不同性。学者有着足够的单一,而作家身上却包含着令人吃惊的丰富性。

  《黑池坝笔记》这些年陆续发表了局部内容,评论界阐释的角度也多有不同。仅我注意到的:

  文学评论家张德明博士说:陈先发是一个富有探险精神的先锋诗人,一直以来总是变换着角度与方式来照临和揣度世态物象,发人之所未发。他的《黑池坝笔记》很容易使我们想起泰戈尔的《飞鸟集》和鲁迅的《野草》,散文式的句子排列中涌荡着不绝如缕的浓烈诗情。

  赵金钟博士认为:陈先发是一位耍弄语词的奇才。他的语言所散发出的智性、奇气和穿透力,常能给人以强烈的震撼,让人回味无穷。就我的阅读经验来看,他的语言是惟一的,不可临摹的。语词在他手中翻滚,新意在翻滚中诞生:我若开口,“ 便是陷阱。“”我使出当年杀谭嗣同的力气杀了一只鸡。这无非是场景的变幻,正如当年的刽子手杀谭嗣同时,想到的不过是在杀一只鸡。相互的解构,无穷的挪动,从具体之物的被掏空开始了。”语词所迸发出的意义令人振奋。在《黑池坝笔记》中,有几个语词(意象)尤为重要,它们可谓是支撑陈先发整个抒情大厦和思想体系的逻辑支柱:柳树、猫、四边形、少女、梨花。它们以各自自足的状态帮助陈先发完成关于人、关于存在、关于有和无、关于物和理、关于瞬间和永恒、关于能指和所指、关于传统和现代等等哲学命题的思考与描述。而这种种描述又都充满了无限玄机和留待阐释的多向度空间。陈先发的这种常能给人以顿悟的快感和思想启迪的语词构置,直观地告诉我们:诗尽管不应直呈哲学,但指向哲学则应是一条坦途。它还告诉我们,诗最忌讳的是一眼就能看透,甚至不看就能接着往下叙述。

  上海大学教授许道军博士写了多篇文章阐释《黑池坝笔记》,他说:它完全打通了时空限制、人称限制、物我限制,丝毫不为语言的传统性、现代性和后现代性这种概念所囿,以“前世的某种定义”和天赋的“透视能力”去挑战物性,向严格的逻辑学和唯物论去争夺诗性。

  读过《黑池坝笔记》片断的一个朋友说:“这是一本每天只宜读一至两页的书。”

  我一直以为,陈先发是位具有入世情怀的诗人。他身上弥漫着强烈的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悲悯情怀。他渴望生活在一个“儒侠并举的时代里”。而儒和侠,所体现出的则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理想中的精神追求。儒,代表着入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等,是千百年来多少文人梦想之所寄。而侠则代表着干世,当社会无序、统治失效,行侠仗义、拔刀相助,便成了必然。乱世的读书人,是不能入世的,所以侠是“儒”的精神另一种互补。

  陈先发式的写作,一直注重语言的“在场”。在他看来,写作的最高意义是对我们时代精神的记录。而语言提供给了我们一扇打开未来的窗户,它给了我们发现世界的可能。

  海德格尔曾说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叫“把作为语言的语言带向语言。”我年少时,曾吃惊于这句话的神秘性。

  读完陈先发《黑池坝笔记》,我忽然对这句话有了深刻的认识。老海用简单的一句话,精确地概括了《黑池坝笔记》全部的意义所在。而陈先发正是用笔记的方式在他个人语言系统中洞微烛暗,走上了一条通向本质语言的道路。

  (声明: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立场。)

文章关键词: 陈先发 黑池坝笔记 语言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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