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身衣:不止于制造悬念

2014年12月26日15:09  读书专栏  作者:徐兆正  

  文/新浪读书专栏作者  徐兆正

  小说以“我”到褐石小区的一户人家安装音响电子管开始。这是一个知识分子家庭,“我”听到他们漫无逻辑地谈论历史,又发现这位高阶人士听的音乐如此没品,不由得感叹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第一章的时间点是“我”被姐姐请求搬出他们家之际,但对于“我”的情况,直到下一章才有所交代。

  作者在下文将“我”的形象与心态渐渐勾勒出来:一个在北京制作胆机的手艺人,因为圈子小,知者甚少,彼此也乐于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田。这种“自得其乐的隐身人生活”,以及后来提到的二手音响销售行业良好的商业信誉,都是主人公据以蔑视社会,感到自豪的理由(他的一位顾客就直指这种小国寡民的乌托邦思想有其危险性)。

  《培尔·金特》是挪威作曲家格里格的作品。作者以此命名第二章,是为了引入对妻子的讲述。主人公在同升和卖鞋时与她相遇,并且迅速坠入爱河,但他的母亲不赞成两人婚事。在她看来,“我”喜欢上的这位姑娘“没有定星盘”(水性风流)。果然,四年以后妻子因为与单位新来的一位主任好上了,主动向主人公提出离婚。

  这本小说存在着大量的时间回溯,跨度则大小不一。如果将第一章视为时间开始的界点,那么情节有时会回溯到“我”被姐姐请求搬出之前的那一段时空,有时则要回溯至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第二章的回溯属于前者,主人公与妻子从结婚到离婚,以至后来发生的几次欢愉,它们都力图解释小说开始时那个“我”的处境。

  第三章暂时停止了回溯,继续被第二章中断的叙述。标题所说奶妈碟是“我”的发小蒋颂平用来为“我”招徕顾客的手段。小说在介绍蒋颂平的同时,作者埋下了丁采臣这位“我”将来的重要顾客的伏笔。丁采臣也是《隐身衣》后半部分的发端。在听“我”大倒一番苦水之后,蒋颂平拒绝了“我”的借宿请求。

  小说从第四章开始了频繁的切换,具体如下:

  1.姐姐让“我”到她家吃饺子,“我”把蒋颂平送给我的两件名牌衬衫带了过去——2.“蒋颂平是一个被禁锢的名字。同时被禁锢的,还有一段压在姐姐心头的秘闻”——1.姐姐想给我找个对象——2.唐山大地震期间蒋颂平住进“我”家——

  然后书中出现了这么一句:“地震风波还没有最后平息,我们的生活就已经被悄然改变。突然有一天,蒋颂平不再上门。他没有留下任何解释,就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了。”这番突兀的交代在文本上紧咬着“我”与蒋颂平一起玩耍的那段旧时光,但很明显缺了哪一环。可以确认这一环即是上文提起的那段“压在姐姐心头的秘闻”。可是作者自始至终都没有对它究竟是什么加以明确。1980年“我”与蒋颂平恢复交往。叙述在这之后重回常轨

  ——1.“我”与姐夫常保国喝酒,姐姐在一旁催促着“我”与她单位的那个大舌头同事见面。酒醉酣熟之际,常保国忽然说了这么一句:“他妈的,这个社会,逼得亲人之间也开始互相残杀了。”这让“我”想起几天前蒋颂平拒绝自己借宿时说的那番话(“你刚才说,今天早上,你姐夫常保国用大头皮鞋踢她的小腹,是不是?你想想,这年头哪来的什么大头皮鞋?”)。虽然“我”是一个对真相缺乏兴趣的人,但仍然偷瞄了一眼常保国今晚穿的鞋。一双破旧的旅游鞋。

  关于“我”对事情真相缺乏兴趣,便是“我”蔑视社会的理由。1976年唐山大地震之后,“我”曾与蒋颂平合力拆穿了徐大马棒不怕地震的秘密,这本属童心之趣,然而从那时起“我”就认为:“不论是人还是事情,最好的东西往往只有表面薄薄的一层,这是我们的安身立命之所。任何东西都有它的底子,但你最好不要去碰它。只要你捅破了这层脆弱的窗户纸,里面的内容,一多半根本经不起推敲。”

  我很在意古书里的两句话,其一出自《论语·子路》:“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其二出自《孟子·梁惠王上》:“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我们常说狂狷,却是只强调了狂,而忘记了狷。狷就是代表道德的那一部分。“不为”与“不能”看上去别无二致,但只有“不为”才能解释“狷”字的本意。

  对主人公来说,“不去推敲”是他所信的。每个人都有他的力量,此无可厚非,但以两耳不闻超然,实则只是不能。在这个没有楷模的世界,我们要么进取,要么有所不为,别无其他选择。然而作者在第七章就写到另一种可能,即“发烧友群体高出一般人的道德修养”云云,便是将超然等同于道德了。

  此后,“我”还是在姐姐的张罗下与大舌头侯美珠见了面。但即便后知后觉如“我”,还是发现了姐姐之所以对自己的婚事如此上心,也不过是为了让“我”赶紧搬出他们家。后来蒋颂平有一段话道出了这股人情的隐秘湍流:“亲人之间的感情,其实是一块漂在水面上的薄冰,如果你不用棍子捅它,不用石头砸它,它还算是一块冰。可你要是硬要用脚去踩一踩,看看它是否足够坚固,那它是一定会碎的。”如果不因人废言,这话放在主人公那里也究竟不错。

  相亲之后,“我”注意到一处农家院的厢房正在出售,多留了个心眼,想要将它买下。于是也想到了蒋颂平之前向“我”推荐的那位富商。如此一来“我”便联系上了这个叫丁采臣的人,但后者无意间发错的那条信息(“虎坊桥西里,三十七号院甲。事若求全何所乐?干吧。多带几个人去。这也许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里所暗示的内容(他做的乃是非法,甚至也许是杀人掠货的生意)还是让胆小怕事的“我”心吃一惊。

  AUTOGRAPH(第六章)处于全书的中间位置(小说共十一段),正是由此——“我”与丁采臣打交道这里——《隐身衣》这部小说真正进入了下半部分,从写实主义跨越到稍显哥特风的不太真实的段落。以下内容,诸如:第七章里迟迟未收到“莲12”卖主的机器;第八章里对丁采臣住处的描述,以及与丁采臣去餐厅吃饭,他将一把枪拍在了桌子上,又或者第九章写丁采臣许诺的余款并没有到达账户,这些都属于制造悬念的范围。但它们与一般推理小说不同的是,前者并不予以解答,它只是要经营一种刻意而紧张的情绪而已。

  为了催账,“我”又一次开车来到丁采臣家。这次是一位裹着头巾的妇人接待的“我”,她告诉“我”:丁采臣已从东直门一栋三十多层的写字楼顶跳楼。但与此同时,这个女人向“我”保证,等到手头有余钱后一定会补全余款。于是“我”只好又转过头向蒋颂平求助,而这里则再次插入一则回溯,内容是二十五年前我帮助蒋颂平给一位女生打胎的往事。这次回溯给了“我”很大信心,坚定地认为自己这个发小定能施以援手。可现实情况是蒋颂平气急败坏地拒绝了。回到家里,那位妇人打来电话,说如果“我”暂时找不到房子,可以到她那里先住着。

  格非的笔锋稳而不露,又极具摧毁性。至此,对小说主人公来说,世间最寻常的三种情感:爱情意味着:妻子安之若素地出轨,离婚,重来纠缠;亲情意味着:“我本来清醒地意识到,姐姐当年将那处北墙漏风的房子借给我住,也并非出于什么好意”;友情意味着蒋颂平。读到这里,之于主人公的那种超然道德,仿佛也能够(或者说不得不)理解和宽容了。写出这些让我们不能过多指责(他那懒于追究的信仰)的事实,一切不留痕迹,却能令读者被后知后觉的悲苦反复割伤。

  那位妇人之所以要一直戴着头巾,是因为她的面部严重受损。可“我”在走投无路之下还是与她同居了,并且于第二年有了一个孩子。她对“我”隐瞒了“我”想要知道的一切:丁采臣是谁,他为何自杀,以及她的故事:“关于她的一切,我所知甚少。所有与她身世相关的资讯,都遭到了严格的禁锢,就像她的天生丽质被那张损毁的脸禁锢住了一样。”

  纵观全书,标题《隐身衣》并非实指“隐身衣”这个物件。除此以外,它也许指“我”对什么事都不加深究的“超然”,也许指故事里不时制造的悬念和留白,但更有可能,也更大意义上,“隐身衣”指称的是那几位出场人物彼此都互有隐瞒有的内情,而关于后一点恰恰是作者从未交代的。这位妇人的隐身衣是她的面孔,她的身世之谜,丁采臣的隐身衣同样如此。每个人都披着让他人看不透的“隐身衣”,冷漠而适然地生活着。

  小说最后“我”收到了“丁采臣”打来的26万余款,并且为此长久地不寒而栗。这位妇人对此倒是一点也不惊讶,甚至没有掩饰(如果需要掩饰的话),而且劝“我”不必深究。尤其匪夷所思的是她说了一句与那天丁采臣信息中不谋而合的字句:“事若求全何所乐”。这一次则是让读者不寒而栗了。

  然而也还是要指出,这本书不是推理小说。因为作者给出的那些线索明显是不完整的,所以我们无法推断谜团。质而言之,这是一本严肃文学,既有严肃文学的主旨,也有格非别出心裁的更新——作者之所以这样写,还是要以空缺部分的悬念来凸显认识,而且也不仅仅止于制造悬念。

  书籍信息:《隐身衣》,格非,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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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关键词: 隐身衣 格非 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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