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的“文史参证”

2014年10月13日15:50  读书专栏  作者:遆存磊  

  文/新浪专栏  悦读汇  遆存磊

  文史参证,在金庸的小说里是常事,如其自承《九阴真经》里叽里咕噜的怪文,乃受启发写成于一二四〇年的《忙豁仑纽察脱必赤颜》。这本怪书,即名闻天下的《蒙古秘史》,只不过原文是以汉字写蒙古语,使得大家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完全不懂(明代时,有通汉语亦通蒙古语的人将其译为汉语,收入《永乐大典》)。如此的“文史参证”是以学问为根基的,而金庸的散文集《寻他千百度》,显然是体现他在武侠小说之外的十八般“文”艺的学问及见识。此时,我们再提“文史参证”,就有些“别具用心”的意思了,即想拿他的随笔、评论与其武侠小说做某种“参证”。这样的求索可说过甚,但于金迷而言却仍是不乏悠长意味的。

寻他千百度寻他千百度

  如谈到金毛狮王谢逊的“原型”,学者黄子平认为是源自美国梅尔维尔《白鲸》中的亚海勃船长。金庸谈论过原著及改编的电影,说“这是一个叛逆的灵魂,心灵的深度充满了憎恨与反抗”,自然,与谢逊的内在联系是显豁的,不过,我认为来源或不止一处。金庸在评论京剧《除三害》时,对周处落笔很深切,与李逵、鲁智深、张飞比,“周处是更加理智、更加内省的,也正因此,他能强烈地为自己的过失而感到惭愧,而发愤改过”,此性格特征与谢逊何其相似。金庸受传统文化与西方文学的交汇影响,在塑造人物形象时,或不会定于一尊,而是采集捏合,抟土而造人。

  说起京剧,金庸显然是一位段数极高的戏迷,从他评京戏之如数家珍可以看出。我觉得京剧对他的影响,可能不在于那种程式化的表演与结构方式,而是从中熟谙这个民族的文化心理。如他强调诸葛亮挥泪斩马谡,着重点不在“斩”字,而在于“挥泪”,那种人情与法则的矛盾纠结;说盖叫天演武松,层次感分明,“武松见到老虎时是突然惊恐,见到西门庆时是满腔愤恨,见到孙二娘时是机警中带着俏皮,见到蒋门神是轻视中带着警惕”;关羽的才能远不及孔明,但在后世受尊崇的程度却远超之,因为“义”字契合了中国人的心理。另有讲《盗御马》,尤其拿出一段:梁九公闻报御马被盗,把彭朋训了一顿,气冲冲地入内,彭朋转身骂军官,军官骂小兵,最后四名小兵无可奈何,叹一口气,垂头丧气而入。这很有趣,让我想起《鹿鼎记》,那里面韦小宝所经历的官场及社会生态,岂不是与此妙合?

  金庸喜好围棋,熟读其小说的自然深知。他写的随笔《围棋杂谈》中也说,《碧血剑》里“写木桑道人沉迷着棋,千方百计地找寻弈友,在生活中确是有这种人的”,这是不是夫子自道?金庸的棋力未必多高,但对此中的境界却是虽不能至,心向往之,他在《历史性的一局棋》中,细细描写吴清源与本因坊秀哉的对弈,高手之战,波澜起伏,自不待言,而吴清源的奇招被后人称为“鬼怪手”。想想《天龙八部》中所设玲珑棋局,众高人无法可破,后为小和尚虚竹误打误撞偶掷一子,方得生机。那种下法为常人所绝想不到,诡异至极,是不是也有些“鬼怪手”的意思?

  对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及好莱坞的电影改编版,金庸做了极详尽透彻的评论,这透露出许多的信息。他于这种史诗式的长河小说有深切的理解,其间必然渗入某种认同,随后写出的《射雕英雄传》,我们如果拿来与《战争与和平》比较,会发现不少相通之处:托翁写俄国人民对抗拿破仑的侵略,金庸写铁木真的崛起及对中原的侵略,宋人奋起保卫家国;托翁虽主写大时代,却不乏贵族家庭生活与爱情的描写,金庸虽以郭靖的成长与郭黄爱情为主线,却大力着墨于宋、金、蒙古的时代书写,对历史情境的还原形神毕肖;托翁写拿破仑,虽刚愎自用,却未忽略其雄才,金庸写铁木真,虽血腥嗜杀,但仍为英明之草原霸主。其后,金庸对长河小说的喜好一以贯之,“射雕”三部曲后,又有《笑傲江湖》、《天龙八部》,直至《鹿鼎记》收官。

  书中有两篇对话录,一是1969年林以亮、陆离等对金庸的访谈记,另一是1994年金庸在北京大学演讲后与学生的交流。前者虽有朋友们对其武侠小说的高调赞扬,但金庸本人相当谦抑,“武侠小说本身在传统上一直都是娱乐性的,到现在为止好像也没什么有重大价值的作品出现”,“基本上还是娱乐性的读物,最好不要跟正式的文学作品相提并论”。到了1994年,金庸虽仍不乏谦虚,但已说,“我并不妄自菲薄,轻视武侠小说”,和六〇年代相较,有了质的不同。这表明,其时金庸武侠小说的经典化已然成型,在这数十年中,“事情正在起变化”。

  书籍信息:《寻他千百度》,金庸著,中华书局2014年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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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关键词: 金庸 武侠 寻他千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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