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家:致荆歌

2014年12月24日15:38  读书专栏  作者:麦家  

  文/新浪读书专栏作者  麦家

  用黄永玉的话,时间过得真快,我他妈的也快老了。对不起,我说了粗话,为了补过接下来我准备用文绉绉的语言。十二年前的夏末初秋之际,荆歌从天堂的一隅苏州出发,我从天府的中心成都出发;殊途却同归,我们不约而同来到北京东四环外的一个叫十里堡的地方,加入了一个临时组织:首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期限四个月。这个组织不比身高,也不比财富,更不比脸上有没有可爱的酒窝,但荆歌还是把我们都比下去了。那时的荆歌在小说创作上配得上“风头正健”这个词,为了读他发表在《收获》《钟山》《花城》上的作品,我每年都得付出不少个不眠之夜。通过他灵通的文字,我喜欢上了这个不曾谋面的人。我甚至有种感觉,我抛妻别子,老大远去到那里,就是为了见到荆歌。

  但荆歌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虽然同在一个班里,同住一栋楼。我是说单独见面。这种机会不像人想的一样唾手可得。我住三楼,荆歌住二楼,这是个问题。当然,这不是大问题,毕竟才相隔一层,且有两部楼梯;如果荆歌愿意,腾空时间,我半分钟可以到他房间。问题是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见我,有没有时间。时间嘛,有人说像女人的乳沟,挤挤总是有的。说到底,最大的问题是愿不愿意——他愿不愿意见我。这个问题光靠想是找不到答案的,只有试验。

  一天下午,下了课,我发现荆歌少见地一个人独自下楼,往宿舍走去。以前,只要荆歌走出宿舍,身边总围着一群人。机会难得,我连忙跟上去,想去搭讪。但荆歌腿长,走得快,我要追上他除非跑。跑上去搭讪,太刻意,我不同意。用心太明显往往做不成事,何况在楼道里搭讪哪里比得上在宿舍里促膝相谈。这么想着,我慢下脚步,倒是希望他提快步子,早些进宿舍。如我所愿,他步履轻快,开门利索,转眼关进在门里,成了瓮中之鳖,等着我去敲门造访。我敲门的手已经举过头顶,却悬在空中不敢下手。因为,我发现门上张有纸条,上书:在写作,请勿扰。白纸黑字,毛笔落成,分外醒目。是敲,还是不敲?这是个问题。我脸皮薄,怕热脸被冷屁股烫伤,选择了不。我安慰自己,下次吧。

  下次来得很迟(太迟),是三年后(也许是四年,我的记忆正在被不饶人的岁月出卖)夏季的一日下午,我突接到荆歌电话,说他在西藏,明天飞成都,问我在不在家(那时我尚居成都)。我在的,有幸接待贵宾,即便不在也要赶回来。就这样,我和荆歌终于有一次姗姗来迟的“促膝而谈”,相谈甚欢。正是这次“相欢恨迟”的交谈,把我俩的关系迅速从同学上升到朋友,联络日渐增多,交谈的话题日渐私密。并不是每一个同学都可以成为朋友,也并不是每一次倾心交流都可以发展为友情。我和荆歌是有义缘的,属于情投义合的那种:虽然头起得迟,但路走得远。现在我们可以无所不谈,有事相商,无事瞎侃;见面不亦乐乎,长远不见也无所谓,不必拘于礼节,逢年过节发短信,装腔作势地累!

  话说2008年(又是几年后),我到苏州,自然要向荆歌报到。晚上,荆歌设宴,带一帮人来同我吃酒。怪了,这些人一半是书画家,席间谈的也多是书画方面的事,跟文学不远,也不近。我纳闷这是为哪般,荆歌说了实话:他现在恋上书画,每天握毛笔,在宣纸上作法,业余才写小说。我听了,心底顿时涌起一股惊慌失措的快乐。

  我乐什么?一个竞争对手没了!朋友是朋友,对手是对手,两回事,平行线。我一直憋着劲想赶超老兄,赶得跌跌撞撞,超得累死累活,恨不得他摔跟头,没想到他中了邪,歇下来看风景了。哈哈,这不是天赐良机嘛。老兄,你好好看风景吧,文坛太小,你挤着我了,如今你悄悄地别去不带走一片云彩,我很开心。今后你握毛笔,我拿钢笔,井水不犯河水,这才是理想的朋友关系。当时我确实这么想的,也许不免有些自私猥琐。

  光阴荏苒,转眼又是几年过去,荆歌用毛笔在宣纸上一路狂奔,圈下大片锦绣山河,今天专程来领我们游览,俨然如一位功成名遂的地主。而我的钢笔却半死不活地躺在稿纸上,像一盘冬季的蛇,春天一直困守在山岭的那一头,在玻璃的另一边。就是说,荆歌在看风景,我却在睡大觉。现在我终于明白,我是一个贱人、懒虫,去了荆歌这个对手,没人抽鞭子,没人牵鼻绳,庸懒已把我变成了一个废物。所以,荆歌,我殷切希望你尽快放下毛笔,重提钢笔,对我大喊一声:我回来了!

                                                                           2014.5.6

据荆歌书画展开幕式上的讲话整理

  (声明: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立场。)

文章关键词: 荆歌 麦家 友谊

分享到:
保存  |  打印  |  关闭

推荐阅读

热文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