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贤亮:落在伤口上的星光

2014年10月14日15:13  读书专栏  作者:范典  

  文/新浪专栏  悦读汇  范典

  张贤亮去世那天晚上,因为要写稿,我打电话给作家出版社的编辑,从营销到责编,清一色女性,她们或与张先生有过接触,或只是读过他的作品,当年曾编辑过他书的编辑有的已然过世——毕竟他的作品于上世纪80、90年代流行一时,如今他已不完全是作家身份,作品也不过是旧书新版而已,对于80、90年代出生的年轻人而言,他已化身为一个背景,出现在各种大漠西域的影视剧中。

  我读张贤亮的文字作品晚于影视作品,先是无意识状态下看了《老人与狗》《牧马人》等电影,年代甚远,而且地域阻隔,有种陌生的亲切感,根本不知道这些作品出自一位名为“张贤亮”者的笔下。只是觉着人与动物有种私密的感情,甚至超过了人与人的关系,他的故事如果有一种超越时代界限的核心精神存在,那便是人类在特殊时期的生存意识与困惑。有人称他描述饥饿特别到位,殊不知人的那种依赖性,从贵族后代到阶下囚这样的身份落差,会否产生某种化学反应?从衣食无虞的天上掉落千夫所指的地狱,灵魂与肉体又该碰撞出怎样刺眼的火花?人们习惯了白先勇《谪仙记》里中国贵族在西方的没落,那种背景离乡、断了根似的无依无靠,却无法正视或检视文革时期那些精神贵族们的集体流放。

  因为是资产阶级家庭出身,在那个特殊年代全家惨遭移民至甘肃,21岁的张贤亮被划为右派分子,开始了长达22年之久的农场劳改生涯。这点与严歌苓所写的《陆犯焉识》中的主人公极为相似,可是严歌苓只是听写一段家族流放的历史,某种程度上进行了再创作,当我们以为电影《归来》里那种永远的错过是非常深刻的寓意时,张贤亮却告诉我们,真相永远比想象残酷,只是过度的表达会无益于个人成长,文学最大的力量是能淡化那种刻骨铭心的身心上的折磨,所以你能看到他笔下的许灵均、章永璘等人虽然因成分问题劳改,整个人变得木讷、多愁,可他们内心扩展开的,却是一大片草原般的辽阔,有思辨,有激情,有爱情,亦有对生活的热爱——这与王尔德童话故事《夜莺与玫瑰》中所言“我们都生活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如出一辙。

  张贤亮的作品曾与丛维熙等人作品并称为“大墙文学”,因为他们写的都是大墙内外的生活,将人处于恶劣条件下的状态和时空书写得让人感同身受,这像是写实主义;随着时间推移,他的作品也被划入“伤痕文学”的行列,可是立即有学者认为他只是停留于刻画表象,而未深刻挖掘。个人认为这种看法过于肤浅,因为站在一个政治犯的立场上看问题,或许也未必看得懂自己的处境,何况一个局外人?张贤亮的突破,是基于一种实境的书写,并不刻板地抒发内心愤懑或如实地表达观点,而是在苦难当中植入了个人主观意识上的灵动性,无论是景物、动物、人物,统统经由他的眼睛变成了可以对话的对象,它们存于公平对话的平等的空间,无关乎贫贱与性别,很多时候,张贤亮表达苦难,是通过对美好的书写来进行映衬,而非直接的控诉,而那种灵动的想象,也使整个文本透射出浪漫的色泽。

  虽是描写土牢,却可以将空间拓展至宇宙那么浩渺,在语意上的弹性也赋予他作品一种延伸感,不至于读者感觉到压抑、苦痛,反而会被其向往或展现的美好与幸福深深击中胸膛。在《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中,主人公可以与大青马对话,也可以跟马克思讨论《资本论》,甚至与庄子笑谈生死,这无疑都是想象,也无非是受了一些西方文学的超现实主义的影响。现在看来难免有些生硬,可在1985年的《收获》杂志刊登时,顿时引起争议。当然,争议更多的是指向书中所写的性爱。在改革开放之初的中国,性的压抑导致人们一种极端或偏激的认识,众矢之的的永远是男女之间的事情。可其实张贤亮在书中写到的偷看女人洗澡、夫妻行云雨之事,其实现在看来根本算不得什么,看上去更像是笔法稚拙、隐晦不明的写法,跟现在有人大书特写以博眼球还是有区别的,至少张贤亮的书写是表达了当时底层人们内心原始的需求,如同现在的农民工异地分居也需要生理抚慰一样——再说得不济些,他荒废22年青春,坐完牢出来已值中年时段,可仍然是童男子身,难免就会在“性”上绕不过去,幸好他的创作也并未局限于表达单纯的男女之爱,而是从贫困与位卑之境中两人的默契和同舟共济去展现人性的美好。他在书中写道:“女人,不单单是指一种和男人不同性别的人,并且有她的声音、她的灵气、她的磁场、她的呼吸、她的味道……她能把这一切都留在她触摸过的地方,触摸过的东西上面。即使她不在场,这个地方,这些东西,都附着有她的魔力,将你紧紧地包围住。”

  除了女人是最主要的对象外,他也描写死亡。《习惯死亡》中的主人公连死都不怕,却害怕挨整挨批,《绿化树》中写死亡:“死,多么诱惑人啊!生与死的界限是非常容易逾越的。跨进一步,那便是死。所有的事,羞耻、惭愧、悔恨、痛苦……都一死了之。”《初吻》中那个资产阶级小姐还从好莱坞电影中学习表演死亡……死亡,是张贤亮曾经一遍遍思考的问题,死去和活着,哪一种方式更容易?

  如今他真的跨进死亡,而那些在苦难底下用力向上挤着的鲜活灵魂,化作他作品里的文字,敲击着中国当代文学史。他人生的前半部分,用苦难叩问灵魂,后半部分,则用金钱叩问灵魂——如果苦难和金钱是灵魂的各一半,拼将起来该是多么圆满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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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关键词: 张贤亮 绿化树 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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