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宇澄:在雅俗文化中做一个有温度的人

2014年09月25日10:36  读书专栏  作者:范典  

   文、图/新浪专栏  悦读汇  范典

  金宇澄,原名金舒舒,1952年生于上海,1969年赴黑龙江农场务农,1988年至今,任《上海文学》编辑、常务副主编,2012年,他的长篇小说《繁花》问世,反响强烈,一举摘得中国小说学会年度“长篇排行榜”榜首、“华语传媒文学奖”、“施耐庵奖”、央视“中国好书”、“五个一工程”奖等等重量级文学大奖。

  谁会在《繁花》之前认识金宇澄?作为知青返城,因为写小说获《上海文学》奖,金宇澄做该刊编辑,一做二十多年,长时间停笔,2011年5月,兴许一种玩乐精神,他以“独上阁楼”为名,上网开帖,用沪语书写耳闻目濡的市井风情。书中小毛、沪生、阿宝、蓓蒂等人带动了整部小说的游走和变幻,时代与文化、市井与都会、人物与记忆,零零杂杂,交织出一幅新鲜、庞杂、熟悉的城市图景。表面热闹纷繁,内中蕴含人世悲欢,各种小人物的命运,令人唏嘘。金宇澄承认,小说人物都有原型,创作者首先得尊重生活。 

  风格化的写作、上海新旧故事交替,犹如电影画面层层递现, 《繁花》震惊文坛,金宇澄也像一匹黑马频现报端、电视、网络。8月的最后一天,记者得知这位作者将现身上海某“雅集”活动,遂前往采访。 

  整个现场,读者最关心的还是香港导演王家卫买下《繁花》版权拍摄电影的事,王导是上海人,童年随家人离沪,等再回故乡,他的上海话带有过去的口音,在这个千变万化的国际都会的方言,仍然按照自有规律在变化。王导很看重方言的作用,表示电影版《繁花》将采用上海话叙事,并希望金宇澄提供小说原型的照片。金宇澄回忆说:“1970年代的上海,表面上萧条,男女衣着的颜色和样式普通,讲究的是尺寸的精准,或是暗自在家中穿得富丽堂皇。”

  金宇澄的即兴讲演,关于人生无常:比如某人曾经几千万身价,如今却是一文不名的乞丐。朋友公司的一钟点工阿姨辞职了,一问才知,对方竟是上海过去最大棉纺厂的车间主任。黑龙江时代,一帮上海小青年吹拉弹唱,屋里有一弯腰生炉子的沉默老头,夜深时分,老头忽然直起身体说,他也是上海人,前法租界工部局乐队的提琴手,很懂音乐,老头说得身板直立,神态潇洒,但忽然门响了,有人进来,就在此刻,老头整体立即缩小,虫一样弯下身,回到原来一声不响的老犯人模样……在金宇澄的回忆中,很多毫不起眼的人物,却有着轰轰烈烈的人生故事——他们通常是“不响”的,一直听你在说,其实,他们知道的比你多,但他们一声不响。

  那天采访到金宇澄实在不容易,因为提问的媒体多,忙得不可开交,记者不依不饶,总算借他一两支烟的功夫,把采访做完了。金宇澄高而瘦,气宇冷傲,接触了才发现他亲和的一面。我们谈了创作与文学语言的关系,也谈到时代递进中的文学嬗变,虽不及深聊,也收获良多。真心祝愿他能写出另一部吸睛之作来。

  【专访】

  问:有人说您的《繁花》是一万个好故事争先恐后冲向终点,那么您在书中是如何做到“多而不乱”呢?

  答:中国元素可以这样,从一个人讲到另一个人,从张三讲到李四,再讲到王五……这和西方聚焦几个人的方式不一样。这是中国人过去的习惯。

  问:韩邦庆的《海上花列传》您应该熟知,张爱玲当初想解读和翻译它,仍然被其中的方言、俚语、术语给难住,这是否因为时代或环境造成的原因呢?

  答:韩邦庆时代,人们对各种方言的辨识力更加敏捷,当时没有统一的语言,都是方言加上官话。但到了张爱玲时代呢,有国语,虽然这国语也不统一,张的翻译是南北语言的混合,有时还有“儿化”词,也许她感觉到棘手。现在是几代普通话教育的环境,难度更加明显和单一了,这都是时代造成的——你刚才问的其实自己都有答案,什么时代人们的接受能力怎么样,是不一样的。

  问:那么上海话在经历那么多朝代以后是否也丢掉了一些精髓和风味呢?

  答:那倒也不会的,每一种方言都是一直在变动的,它不能说是“丢掉”,它是慢慢慢慢在往前走,慢慢地在变化,所以我们听到一个人会离开这个城市很多年,他回来说的话已经过时了,因为语言是一直在发展,只有普通话是不动的。普通话是人为的,它是以北京方言为基础的一种标准语言,它是不会动的,但是方言会一直往前走——每天每时每刻每秒都在变。我们不能讲过去的话是标准什么的,方言没有标准,有一些是被时代自动抛弃了,有一些是新词涌现,语气啊等等都不一样。

  问:您是用“雅”和“俗”两个方面来建构您的这部小说,那么这两个不同的文化层次您个人更偏向于哪个?

  答:应该都有吧,方言文本容易走“俗”的一面,但“雅”的这一面,往往缺乏“俗”,所以这两者能有机结合,是更妙的事。如果做到“雅俗互有”这种协调状态,做到彼此差不多,是最好了。比如有读者说,这书很黄,有读者说,这书一点黄的东西都没有,所以这也许就是雅俗的结合,可以让持不同观点的人从中自由选择。

  问:“俗”也就意味着更接地气?

  答:很多小说是往“雅”这方面走,比如上海叙事都往“雅”方面走,甚至“雅”已走太多了,旗袍也好,灯红酒绿也好,很多活泼的民生呢,最底层的生活啊或最基本的生活观啊,都被惯常的“雅”叙事掩盖,所以《繁花》往另一方面在走,试着发现一些什么。

  问:最近有些上海作家也出了新作,但与您的风格不太相同,有评论说,您的特点是靠近民国初期的章回感觉吧?

  答:每个作家的想法不一样,我比较注重文体这一块,因为大概有十多年,不大有人注意文体了,小说突出一个好看的故事。那么注意文体,还是注意故事,是有很大差别的。因为文体这一块我有浓厚的兴趣,包括语言这一块,用很多早已不用的“鸳鸯蝴蝶派”词汇,比如“低鬟一笑”,包括全沪语的写作思维,人物如果讲北方话,我就注明:某某人讲北方话。包括标点,一些用一些不用,不用问号,甚至夹繁体字,这都是纪念旧的时代,提到旧小说或者旧的句子,就出现繁体字……种种这些细节部分,是我最喜欢注意的地方,感兴趣的人才会这样想,会去做。这书最后出了台湾版,有些就看不出来了,人家都是繁体字。 

  问:您是否采用了一种对比的创作手法?

  答:过去和现在,传统和西化,算是一种比较。结构上如果1960写到2000年,按部就班,书就太大了。所以用对比、跳跃,节省时空,一下子就这么过来了。

  问:读到有些地方又感觉有电影蒙太奇的手法。

  答:说它是传统的手法,也有现代的元素,一些闪回、跳跃,在现在的读者眼里不算什么,都可以理解,现在我们看过去的小说会不耐烦,前一阵子看《一江春水向东流》,怎么那么慢啊,什么都那么慢——实际不是过去慢,是我们变了,我们时代变了,我不是否定现在,是现在的读者要求更多,现在人比过去更明白。过去没这么多信息量,希望享受一个详详细细的故事,生活节奏没现在那么快,信息没这么多;我们现在需要的东西,和过去不一样。

  问:您是不是一个记忆力非常好的人?书里老上海的地理环境、走向都记得那么牢。

  答:那个当然了,你是杭州人,你在杭州你会忘记地点和地名吗?不会忘记啊,对不对?叫你跑到西湖去,你不可能跑到萧山去的。

  问:讲故事要讲出味道来,一些创作者们应该如何训练和培训自己呢?

  答:是有一种说评话的意识,只能说三分,我认为最好。不要说得太满,或者说不要炫耀,要和读者平等。不把自己说成一思想者或智者,或者庙堂。实际是现在这社会,人都是非常平等的,已经没有什么特别聪明的人了,可以这么讲。过去会啊,过去分上等人下等人,过去拉黄包车的人绝对不会写文章的。但现在这界限已经没有了,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写。

  问:宣传里说“一万个好故事冲向终点”,这本书就像“精子赛跑”,就像欲望爆发后的一种生理现象,您这本书就像一颗优质的精子孕育出的硕果,您个人觉得其中哪个故事是自己最为得意和喜欢的?

  答:不能这样形容,只能说很多人物有原型,包括刚才说的半夜三更的那个洗衣女人,生活永远走在前边,不能假想一个紧张的内容,生活永远比你走得快,很多精彩的意境,是因为尊重,它才生动。在这一块上,我觉得年轻的网络作者要比我们这些专业圈的稿件态度要高,因为勤奋,专业圈很多作者是被娇惯的,或者说怎么想就怎么写,没人会当场议论,会说他,不做什么研究,拿起笔也就能写。但网络作者,现在特别火的一些网络作者,虽然写的不是我们认为的小说,会把整个身心投入里面,做大量的文案,研究这些细部东西,你要给读者提供这些啊,你自己不可能是源泉,什么都会出来,你一定要师从生活。

  问:那您认为严肃文学在受欢迎程度上比不上网络文学吗?

  答:不能这样说,仍然是严肃文学的天下,我也是所谓严肃文学的编辑,看大量的稿子,只觉得它有一些惰性的东西,也许是几代人传承下来的,地位很稳固。网络文学是形式上特别新,现还是初级阶段,但它会分流出好的文学,它继承了过去连载小说这种方式,很有活力,都是今天写了今天就发了,非常需要个人的能力,紧张度非常高的。我们专业圈这块相对来说,状态不一样。

  书籍信息:《繁花》,金宇澄,上海文艺出版社,20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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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关键词: 金宇澄 繁花 上海 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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