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如花美眷,早已似水流年

2015年03月02日15:37  读书专栏  作者:周立民  

  文/新浪读书专栏作者  周立民

《巴金的似水流年》周立民 著,中国书籍出版社《巴金的似水流年》周立民 著,中国书籍出版社

  整理旧作,常常不由得怅惘万千。

  想多少年前,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读《红楼梦》,全书最美的那个章节和窗外怒放的梨花、樱桃花让我陶醉其中:

  这里林黛玉见宝玉去了,又听见众姊妹也不在房,自己闷闷的。正欲回房,刚走到梨香院墙角上,只听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演习戏文呢。只是林黛玉素习不大喜看戏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林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想毕,又后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又侧耳时,只听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亦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又有词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

  人生怕是如此:不见如花美眷,早已似水流年。《红楼梦》中的文字让我感叹:落英缤纷,岁月不再。浏览昔日文字,也常想起当年读书作文的种种情景。

  收在本书中的文字,最早写于1990年代我读大学时,止于这一两年。其中有一部分曾收入大象出版社2002年3月版的《另一个巴金》,本书《后记(一)》便为该书当年的后记。那是我至今仍然怀念的日子,在那个海滨城市中,虽然只有三五师友可以聊聊,不免有些寂寞,但是没有约稿、不是工作任务,爱读什么就读什么,爱写什么就写什么,倒也自由自在。尽管,今天看看那些文字不免汗颜,也曾几度想抽点时间将它们好好拾掇拾掇,一来总是莫名其妙地瞎忙,仿佛再也没有看庭前花开花落的悠闲,二来总觉得无处下笔,要么全部重新写过,而我似乎也没有这份力量。此时,我明白留在地上的脚迹不仅抹不掉,而且无法把它修改、描画得更好看,更何况时光不再、心境已改,想把它们修整得哪怕上看得“顺眼”些也成枉然,只好:罢了,罢了,放它们去吧。

  ——这未尝不是一种人生的教训,年少时总觉得世界是我们的,有很多时光和精力去攻克、完成什么,实际上做过了就酸做过了,有时连回过头重新翻检它们的机会都不多。为此,应当感谢推动本书出版的陈武兄,他逼着我再次面对这些文字。比如,收在书中的《巴金与二十世纪青年读者》一文,那是我为参加1994年在北京召开的巴金国际学术研讨会而准备的论文,不像今天老着脸皮对开会麻木不仁,当时我还是大二学生,异常兴奋,除了百分之二百认真听会之外,会下还马不停蹄精力无穷地找人交流,今天想一想都觉得不可思议。那次会上,前辈云集,萧乾、张兆和、梅志、陈荒煤、贾植芳、王仰晨等人都来了,冰心、曹禺、柯灵等人还为会议题词。今天,这些老人一个都不在了,想一想,又怎能不怅惘万千?

  书中《读〈随想录〉手稿札记》一篇,当年曾以《〈随想录〉的另一个文本》发表在《当代作家评论》上。当时我在一个机关工作,每天应付完什么报告、请示、讲话之类东西以后,就摊开《〈随想录〉手稿本》,将《随想录》的定稿与手稿逐一校勘。那时,我还没有成家,住在单位,晚饭后送走女友,又回到不再喧闹的办公室一字一句地比对,没有杂事干扰,心很静,那么厚的书,不过一两个月就对了个遍。《〈随想录〉手稿本》是李辉老师送我的,前一年冬天,我帮他整理过一批采访录音,他要付费用给我,我当然拒绝,他提出买部书送我,我高兴答应了,就是这部书,拿到了,就用上了。陈思和老师得知我做了校勘,让我写篇文章放在他为《当代作家评论》所主持的专栏“无名论坛”中。那个时期的很多书刊,现在都存放在我的老家,我尝试着找了一下,这本1999年第4期《当代作家评论》居然带到了上海,陈老师在《主持人的话》中这么写的:“去年我在巴金先生的支持和几个朋友的帮助下,策划出版了《〈随想录〉手稿本》。希望的就是唤起青年人对《随想录》所贯注着的精神凝聚力的注意。反响很快就出现了,周立民先生从手稿本中读出了已经消逝了的历史的信息,处处让人感受到这部手稿所浸透的历史的汁液。现在说起八十年代来真有点恍如隔世……”陈老师在感叹八十年代,而我现在说起九十年代也有隔世之感。在九十年代最后的一个夏天,我在大连见到了林建法老师,《〈随想录〉的另一个文本》即将在他主编的杂志上刊出,这位编辑狂人正沉浸在发现了我这个“新人”的兴奋中。我还清楚地记得,澳门回归的那天晚上,半夜我被宗仁发老师电话揪起来,他和林老师,还有一位朋友在酒店喝酒,要从不喝酒的我去作陪,宗老师说:必须来,你的文章获奖了,是和余华得了同一个奖……大概,宗老师那时已有些醉意,不过,我诚恐诚惶地过去了。是《当代作家评论》年度评论奖,余华那一年有篇什么,我有幸同榜。我深深地感谢这些老师的偏爱,但似乎也从未当面向他们表示一下感谢,生怕太肉麻玷污了彼此的关系……今天回首那段岁月,上面提到的这些名字,都是在求学的道路上给我极大帮助和影响的人,是他们在似水流年的冷酷岁月中给我留下很多温暖的回忆。

  老版的《另一个巴金》用了一张我的照片,它应当摄2001年9月20日,或者以后几天。因为迎着太阳,我眼睛眯着,表情也不大自然。当初出书需要照片,我从影集中随便抽出了这张,今天重翻开书,我却不禁眼含热泪。这张照片应当是爷爷为我照的,地点在大连泡崖新区离我家很近的那个公园,那一年,爷爷奶奶来我的新家住了几天。在农村住惯了,他们很不适应城市的喧闹,关键是在爷爷的概念中,城里出门就得花钱,怕为我添麻烦,所以找尽各种理由不肯来。那时,他们身体都还好,在我的力劝下,总算出门一趟。去年8月3日,爷爷离世,我久久不敢翻开这些的记忆,但是,深夜里坐在书房写字,常常爷爷的面貌和声音常常会浮现在我面前,年迈的他从未到过我上海的家,但我想记忆和情感不难跨越千山万水。

  多少年前,是爷爷用借来的小学课本教我认字,如今又一个清明节要到了,我不能回去为他扫墓,那么,请允许我将这本书敬献给他吧,祝愿他在天国里过得快乐、自如。

  2013年3月24日于上海

  (本文系作者为其所著《巴金的似水流年》一书所写的后记,该书由中国书籍出版社2015年1月出版)

  (声明: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立场。)

文章关键词: 巴金 似水流年 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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