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之始--关于阿乙的三篇小说

2014年11月03日19:00  读书专栏  作者:徐兆正  

  文/新浪读书专栏作者  徐兆正

  《极端年月》、《隐士》,讲的是同一件事情,却有着完全不同的结尾。感情中的受挫经验成就了阿乙之为小说家的地位。但今年的新作《虎狼》中所表明的,则是一种更为深刻的生存感受。以往的,那刺激他不断写下去的恒定力量——感情刺激,已经暗地里让位于前者——生死的思考。虽然它们仍未逾越作者在再版《灰故事》前言里提到的那些界限:“对‘上帝不要的人’的深刻同情、对‘得不到’的宿命般的求证以及对人世的悲凉体验”,不过显然要更为纯粹与深刻了。

  我要在这篇文章里说的事情,大概也是这些。在读《春天在哪里》时我就意识到感情的失败是一种难以为继的经验。八年的暗恋史可以收割每一个有过类似经历的读者,但作者也必定早已厌倦。换言之,他需要找到新的力量来维持。《猎人》大概可以看作是对这种刺激的告别。作者本人在二零一三年的生活是支撑他做这种视野上深入的直接原因。得出的结论是:在某个阶段过去之后,爱情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在它把我们一次次掠夺得一无所有之际,恳求之类的恐怖主义也应到此为止。

  读《春天在哪里》时,阿乙在我耳边说的话是:“我不想再为任何意义上的成就达成付出一丁半点的努力,也不想再指责任何人任何事任何时代。不是释然,不是宽恕,而我也仍旧未能找到自己要做的事(写作算么)。如果时间能够使一切曾经伤害我们的为我们再一次接受,那仍旧不是释然,也不是宽恕,而是麻木,彻彻底底疲倦之后的麻木。我已学会如何应对夜里的孤独,就像十年前的夜里在家乡湖边坐着看火车呼啸而过,就像口渴了举起一杯水送到嘴边。”

  这是厌倦感情之徒的告白,但不要忽略了求证它的过程。一年前那篇文章的名字是《疲倦之徒的感情溯往》,却是只提到了终,而未提到始。这一次重读《灰故事》与《鸟看见我了》,我看到的便是回溯之始,是万物尚未开化的面目。

  较之《情人节爆炸案》,另一个版本的《极端年月》运用了作者擅长的对位式写法。一个是工作中处理案件的范警官,一个是在生活里接受女友背叛的范某人。这两条线索有时像平行的河流,洪峰一至则互为交错。也许不如《情人节爆炸案》那样迅速将焦点(力量)集中,尤其是当作者写到何大智与吴军奔赴死地前并不戛然而止这一点:《极端年月》在此之后还延续了女友媛媛惨败归来的一段。事情总是这样,我们注定要接受他人的背叛,然后在孤苦的等待以至最终放弃很久之后,被重来的讨好割伤。但这个小说以范警官与周三可的插科打诨结束的设计,还是增添了一许戏谑和温暖。到了《隐士》,主人公仍然姓范,叫范吉祥,可这个故事无论底色还是结尾都要比《极端年月》悲怆很多了。

  《隐士》从“我”回乡过年写起,一个同届的高中同学请求“我”去他家做客,因为他“有好多心事等着要和你说”。待到“我”到了那位同学范吉祥家中,故事开始进入了主线:范吉祥讲述了他和梅梅的感情——范吉祥在高中时喜欢上刘梅梅,因为后者径直拒绝了,他自戕、苦学、烧山,直至考大学前夕才被后者接纳。此后他又将自己的学费给了刘梅梅,让她拿着两家人的钱去安徽读了金融专科。故事的第一个转折出现于此——两人的关系刚刚稳定,范吉祥就联系不上求学在外的女友了。他在家里掐着时间过,“掐到一天便知道梅梅嫁了,再难是我的了,又掐到一天,便清楚梅梅该生孩子了,便永远与我没有关系了。”于是整整十六年让他接受了这个背叛。

  故事的第二个转折出现在十六年后:梅梅又背着包裹上山了,而范吉祥则被“吉祥,我回来了”这句话再次俘获。《隐士》的又一个转折是范吉祥看到梅梅“全身的褶皱,以及褶皱中间遍布的伤痕”,“肚腹处的妊娠纹、干瘪下来的乳房以及被烟头烫过的阴唇”后,梅梅说:“就是你也会嫌弃我的,会的。”范吉祥则说“有什么关系呢”。是啊,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心爱的女人不还是回到自己身边了么?不过是苦熬了十六年,等来已经沦陷与被玷污的圣母之躯。

  梅梅之于范吉祥可能不是背叛,抑许是生计所迫。但这无关紧要。这两个故事可以归纳出一条相同的轨迹,进而言之,它们的厉害之处一概在于,阿乙写出了这样一个事实:爱情里的一连串折磨都是命定的苦难。在背叛这件事上,经受、默认以及原谅的人都是无力。就好像我们被庇佑这世上一切不贞不忠的神灵捆绑着走进时间循环的河流,祂挥舞着鞭子要让人看到这一切。然后我们被释放,感恩戴德地将之付诸原谅。仿佛非不如此便是没有心肝的人,便无法证明爱的神圣——“要么是我疯了,要么是这世界的解释系统出现了巨大的漏洞。”

  刘梅梅十六年后终于回来与范吉祥过生活;在情人节爆炸案几个月后,孟媛媛也因与科长的内情败露,跑来与范警官复合。不妨设想,在最好的年纪,假如两人中一个人的背叛是彻底的,也永远认为自己是对的(一点不赌气,时间已令人们丧失赌气的冲动),并且为这恒定充盈的幸福图景热泪盈眶,那么或许对双方来说都要比重逢更好。《隐士》的结尾曾无数次打动我:

  “随后我强壮、平安、自由、轻快地走在下山的路上,我想范吉祥一个人待在那死屋时,总是要摁下老式录音机的OPEN键的,他将一盘磁带放进去,合上,又摁PLAY键。磁带无声地走上一阵子,慢慢送出一首台湾男人飞沙走石的歌来,范吉祥在这歌声中有了些情绪,便抱着腿慈悲地说:梅梅啊,那个叫青春的东西早没了,那个叫残暴的东西也没了,剩余给我们的就是像很老很老的老人一样生活。”

  两次轨迹一致的回还,都让主人公丧失一切有关爱的妄想与力气,都要让他自看到不该目睹的身体之后竟像个老人一样无法勃起了。这就是时间流过的必然,被虚荣掠夺得一无所有的必然,以及世间竟无忠诚的必然。

  阿乙文字里经久不散的焦虑感,的确在很大程度上来自他的写作被酒局、牌局践踏,或是如其所言时间被他自渎一般地潦草用掉了。但更为深层的原因,我相信它来自很久以前的那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从《偏执》中我们得知,那个他渴望进入(而不是命令作为他者观看)的时间,曾经漫长地拒绝了他八年之久。也因此他像一头绝望的牛,一次次从泥沼里抽出身来,回到故事的虚构世界。其影响之深,从那些不断重现的意象就能看出。

  我曾对朋友说阿乙的小说中有一种对待命运的麻木(《春天在哪里》),然而究其实质,乃是惊悚伤痛之后的表示(前两本小说集)。理解了这两个故事,进一步说,通读了《灰故事》与《鸟看见我了》,才能明白《春天在哪里》中开始展露的那种回溯意味。尤其是《猎人》这一篇“非小说”:

  这篇小说从“我更愿意在没人的时候回忆那万物尚未开化的青春”这一句开始了疲倦之徒的反刍。正是那场追逐中存在的永恒缺席,导致了偏执的“我”四处游荡。

  作者写了几次“我”与女朋友单独在一起时的谈话。第一个女人说:“他也是这么说的,他觉得我有天分。”第二个女人嘘了一声,接电话,问电话另一头的他吃饭没有,咖啡机修好了么,想不想骑电瓶车周游全县。第一个女人之前,是“我”对她的恭维;第二个女人之前,是“我”曾经完整无误扮演着电话另一头的人。设身处地地想,只是悚然。而有关感情的溯往也在此终结。

  “我曾长久活在痴楞中,不知魏晋。但是时间从不留情,十八年过去,仿佛只有一夜。十八年前我想过,要忍住那段时光,就停在那儿不动。但是一夜过去,时间便将我们带到僵硬而冷的今天。时间这个小偷,将我们猛敲一棍,塞进麻袋,一溜烟跑到现在。”

  “我很多年没写信——这次写仅仅是因为有人组织大家来写一封属于心灵的心,以抵抗物欲横流或者太过科技的生活方式。我找了很久,没找到一个合适的书信对象,也就是说,人类当中,没有一个值得我去向他倾诉。最终我估计很多人和我一样,将信写给遥远同时无关的你。我喝了很多酒,这时的我油滑、狡诈、自轻自贱,像一块塞满油泥污垢的抹布。而在以前,我写过大量的赞美诗,它们存放在箱子里。有一天,我不识字的妈妈说:‘将这些信烧了吧。’我惊诧地看着她,将所有写给你的信烧了。烧的时候感叹号四溅,我感到痛惜,心想以后你要是回头找我,我该如何提供这么多年还在爱你的证据啊,同时,当我年老时,我该如何向自己提供我还曾认真爱过的痕迹啊。但很快我便想开。想让狮子爱上蝗虫,压根不可能。这本应是人间最清楚不过的规矩。同时,即使你想过爱我,我也没办法操作,或者说,我对你对自己都感到厌恶了。而老去以后,也没有比等死更平稳的生活方式了。”

  这回溯之始也是回溯的终结,没有人能长久地伫立于被镇压的情绪当中。它也让阿乙看到了比常人所见更多的荒诞。再版《鸟看见我了》中收录有他今年的新作,已然在昭示着感情因素被废黜了。我认为阿乙的写作将会再现一个更为广阔的主题。毫无疑问地相信。

写于2014年9月4日

  附记:两条注释:一,文中出现的“祂”,指前句里那个“庇佑一切不忠不贞的神”。这基于希腊语境的多神文化而言,不是基于希伯来语境说的。摩西十诫中有不可妄称神的名字一律,吾从其诫;二;文末“再现一个更为广阔的主题”,并不矛盾。之所以不用“出现”,是因为我认为它们都从属于“母题”,意在更加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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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关键词: 阿乙 回溯 鸟看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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