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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韬就是这么个人，能稳住架儿，但我总怀疑，他家火上房了，他还能琢磨一会，这火，到底算是固态、液态、还是气态？

　　他拥有一副小圆脸儿，嘴巴前噘，总像在努力寻摸啥吃的，两颊要么光滑确青、要 么拉拉喳喳——是连鬓胡子带来的恶果。

　　他从小练书法，后来又鼓捣篆刻(我叫它“抠戳儿”)，都是细活儿。大概是引申作用，这厮对传统陋习继承得头头是道。就说喝茶，那玩意能怎么地呀，不就是解渴吗？他偏得整得规规矩矩，各式各样的茶壶茶碗，准备了一大柜，喝不一样的茶还挑不一样的杯，事儿事儿的，看着都腻歪。可我那帮哥们里，有不少还专爱捧这臭脚。比如大老胡，每次从上海回家，都给他带点有关的东西，除了赶上大年送茶具，平时休假也不空手，什么黄山毛峰、天台云雾、沱茶、龙湫、涌溪火清……一罐一罐地拿，据说还都不便宜，我就不明白了，整这个景儿有啥用，这不分明是惯毛病吗？

　　徐贤、二老胡、老丘、老才这几头蒜也那味儿，近两年脾气长了，好不容易聚到一块堆儿，没等咋地呢，先沏上一壶。

　　有一回，我也打算像他们那样庸俗一把，从沈阳回家的当儿，根据实际情况，特意跑超市里，给黄韬和大老胡一人买了盒减肥茶。这俩人每次下出租车，都有旁人惊叹，喂呀，猪站起来啦！你想想，他们都肥成啥样了？可气的事，这俩人见了我的礼物，不领情不道谢不说，还撇嘴摇头地寒碜我，没文化。

　　这帮人赶上啥时候抽风了，还犯宋代酸文人的贱病，坐一起写毛笔字、斗茶，让你感觉雅得都好象活回旋了，在这功夫，我什么也插不上，就跟着干着急，实在受不了，翻出黄韬家不用的杯子，把他们糟践剩的茶水折进去，由于杯小，只能多拿几只装，摆在我自个儿前面，等凉透了，一口一个，啁下去。那次，大老胡看我又来这个，拐弯骂我，说《红楼梦》第四十一回“贾宝玉品茶栊翠庵”，姑子妙玉扔过这样的嗑，“一杯为品，二杯既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驴了”。

　　我说，没空等你们装灯，润个嗓子比性生活前戏还麻烦。

　　这方面，他们真不像俺们这旮蹦达起来的。

　　瓦纯的东北爷们，哪有这么絮烦的，要不就搁瓢大口大口灌凉水，从嗓眼儿到尿泡儿不留一点缝；要不就是大缸子造花茶，又祛油又满鼻子喷儿香。

　　这两样，我小时候都有经历，我爸那时在一个叫虹螺岘的小镇，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我妈是拖拉机手，他们租的小屋就在农村，那地方好象被当地人称为下河洼。有大集的日子，我家前面的河套边上挤满了十里八乡的老百姓。这时，比我大几岁的小犊子，就俩人一伙，用木头杠子抬着桶，去卖水，现——压——地呀——，洋——井——地呀——，一分钱一碗，二分钱管够啦——。他们有个不约而同、心照不宣的吆喝法儿，把“管够”喊成“灌狗”。

　　还有花茶。印象最深的，是照看我的老张大姥(我们那管姥爷叫大姥，管姥姥叫小姥)的搪瓷缸子，白色的，印了大红喜字，底儿周围有磕破的黑圈，缸内壁有很厚一层茶渍，深褐的，和老爷子的牙颜色相当。爱和他一起蹲在大槐树底下扒瞎的老头，都和他差不多，左手大茶缸，右手夹根报纸条子卷的旱烟，或着举着烟袋锅，装烟末子时，把茶缸很技术地放在膝盖上。

　　老张大姥说过，没有这茉莉花茶、蛤蟆癞烟顶着，真熬不过夜。声音像说评书的单田芳。

　　他白天带我，晚上帮生产队守牲口。

　　那种生活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