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经验,已经和这个历史不可分割”


新浪读书:在这部小说集中,笔调是幽默的,主人公几乎有着革命浩劫创伤的经历,当下的生存现实又向他们呈现了荒谬甚至滑稽的境地,您是否有意用这种构思来揭示当下知识分子的精神状态?

王蒙:不能说我是有意地用小说来显示一个多么重大的事情,无非是,我的人生经验,已经和这个历史不可分割,而生老病死,是任何一个时代的人都无法回避的。不同时代对于生老病死的体会并不完全一样,比如婚恋,人生的伴侣等问题,只要你活着,那怕你年岁比较大了,这样的问题、愿望,困惑也是存在的。我想这和任何时代,社会背景并没有特别直接的关系。但是我的经验,我所接触的这些人,也离不开这些问题,不管是男性女性,都有着各自不同的感情经历和生存状况,我没有有意识通过一个男性一生和异性打交道来表现时代、历史,而是很自然就流露出时代与历史的沧桑来了。

新浪读书:这部小说集以及您之前的很多小说里,都写到了知识分子在现实生活中的各种遭遇,有人说,在现在这个时代,知识分子变得愈发功利与犬儒,您如何看待这一问题?

王蒙:在我的作品中,知识分子只是人物类型的其中一部分,而且都不是最典型的知识分子,我写的很多是投身于革命事业,国家的政治生活的人,没有写过在各行各业里出色的知识分子。我的四分之一作品中出现的,是新疆维吾尔族的农村与农民。至于说到功利化的问题,我觉得这是存在的,我年轻时正赶上中国大变化的时期,那个时候的知识分子有一种对革命对世界对文学的理想主义,想的是国家的命运。理想主义给了人很大的鼓舞,也会使你受挫,这也是理想和实现之间的差距。

现在我们处在以经济生活民生问题为主导的时代,例如住房,在我们年轻时这个问题是不存在的,那个时候都是公有制的分房制度。 新中国建立到如今第66个年头了,我们要怎么延续我们人生的理念、信心、理想,这是大家应该关心的问题。大家的生活样式有产生新的理想主义浪漫主义的土壤。我并不赞成简单地把现在的人划分到功利化的群落里,莫非文革那个时候就不是功利化,而是浪漫化理想化?我们只能面对这个社会不断发生的一些变化,只能用明天的更好取代今天的还不够好,而不是期待回到昨天。

“不肯正视自己内心人是无法令人信服的”


新浪读书:小说的主人公几乎是老年人,您着力把老年人的生活写得活色生香,这种积极乐观的心态是如何形成的?是否跟您在新疆的经历有关系?

王蒙:跟地区文化有关系,但更多的是跟个人的心态有关,我觉得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我们这一代人在年轻的时候就赶上了新中国的成立,新中国成立给了我们这一代阳光的底色,我个人比较早参与这个社会的变革,是整个中国革命队伍里的一员,有一种主人的感觉,我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一个参与者,这是我对对自我角色的认识。我的写作这种风格,从表面上看只能说是幽默喜悦。从文学来说,我对幽默下过一个定义:泪尽则喜。一个人如果没有过遭受挫折失败厄运的经验,他就做不到这一点。窦文涛老师一次说我躺着就能睡着,醒着就能微笑,我对他说你这是对白痴的描写。在我看来,那样的幽默与乐观是最浅层的东西,我不是幽默作家也不是喜剧作家,也不是想靠一种“白痴”的状态来维护健康的养生专家。张承志说过,彻底的悲观主义者,才能做到乐观。这里的悲观,指的是不抱不切实际的幻想。

新浪读书:在这部小说集里,几个主人公有着得到过去历史原谅,或者与历史和解的情节,历史给当下的他们呈现的是不可捕捉的迷惘,这个可不可以说,是您对于历史与个人关系的一种解读和态度?

王蒙:我并不是简单把每个人分成非黑即白的模式,我觉得不同的人在相同事情上有不同的表现,有他的原因,而且个人的责任非常大:道德、品质、人性各个方面等等。我的作品更多的写到一个人的自责,他感到自己在一些考验的时刻做得并不好,自己对朋友亲人有伤害,甚至觉得对自己也有遗憾,我也是常常这么写的。

我觉得对大多数人来说应该是自责,而不是责备别人,一个人有自我的审视是非常好的。巴金老人写的《随想录》,有很多地方检讨自己,这就是一种自我的审视。另一方面,对于害人之心的人的谴责我也从未含糊过,那种虚弱,孱弱,不肯正视自己内心的人我也不赞成利用人性的弱点来责骂旁人,却不肯说自己弱点的人,这样的人太多了。

新浪读书:《奇葩奇葩处处哀》这个小说,写了一些“奇葩”的乐事,但您又说他们是“哀”的,谈谈您对此的一些想法?

王蒙:我写的一些女性,她们的生活其实并不顺利,她们的“奇”是由于她们生活上的困难,压抑,不幸,或者性格上的不一样所造成的。我写的男性女性都是年龄相当大了,但是没有一个合适的人生伴侣,有让人同情之处,有的还碰到一些困难,比如连亦怜、聂娟娟等,聂娟娟本人是一个优秀科学家,由于历史的局限落入一事无成的人生,她喜欢把她想象的东西当做真事来说。中国人有一句话,叫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我觉得这个哀的意思是人生的困顿、不幸,但是我也觉得不管碰到什么困顿,她们都在打起精神,为自己的晚年做奋斗。对生活的一种美好的愿望。我没有往悲催里写,相反让你看了觉得很有趣,我觉得这就是哀中有美梦,美梦中也有悲哀。

新浪读书:您在后记中写道,写短篇的时候沉浸在虚实与感觉印象,这个新的中篇一下子开放给了俗世,您也把目光投给了有着奇异幽默感的俗世生活,能谈谈这两者之间有哪些不同的写作体验吗?

王蒙:我觉得小说的趣味就在这里,俗中有雅,雅中有俗,世俗中有浪漫,浪漫中有世俗的烟火,这个小说在中国历史上是被看得比较低的,但是小说避开俗世,很难是小说,但是你停留在俗世也很难是好的小说,我这个中篇的题材放了三年,这个写不好,就很容易变成一个肥皂剧的观感,肥皂剧就不是我的风格了。

王蒙在家使用互联网(摄影/彭世团)

“没有哪个人能代表一代人”


新浪读书:您的小说中运用了许多非常新鲜的元素,比如“百度”、“朋友圈”等。这是您有意识的尝试吗?

王蒙:说不上是尝试吧,虽然我年龄相对大一点,但平时和年轻人也有相当的接触,我的孙子有的十来岁有的三十来岁,我本人有赖于他们的指导用手机、微信,email,微博等,我在这方面也不笨,遇到一些新词也能记住,发现有的新词也很好玩,包括奇葩。我非常不赞成奇葩当成反面的话,我还有一个想法,通过小说为奇葩争一口气,为奇葩正名,奇葩无非多一点个性,多一点别人一眼看不穿的东西,关键不在于人家是不是“奇”,而在于你自己是不是“傻”,当奇葩也不要当傻葩,要敢于有个性,有自己的追求。

奇葩现在当做一个贬义词,是最近这两年,从正反面看也不足为奇了,也可以继续当做骂人的话。我个人比较得意的是,在这个小说里,我写的几个女人都是够得上真正意义上的奇葩。

新浪读书:如今网络时代,产生了大量的网络用语。它们有的是生造词,比如“不明觉厉”,有的则故意曲解了词语本身的意思,比如“奇葩”,您如何看待这一现象?网络用语对于汉语的发展有利还是有弊?

王蒙:我觉得这需要一个让时间选择的过程,当中没有太大的利弊之分,网络化用语使人的交流变得容易,这折射了青少年的一种反叛心理,有些事故意拧着说。这个根本不用去管,造成多大的危害也很难说,有时候网络用语也有一定的生动,例如“给力”、“屌丝”本来是很粗俗的用语,但是它们热闹过一段时间就又安静下去了,这当中有一种短期的趣味和新鲜感。

新浪读书:钱理群前些日子曾对媒体说,自己已经不了解当下“80后”、“90后”的青年了,所以他选择沉默。那么您平日接触青年人多吗?如何看待当今中国的青年人?

王蒙:80、90后这个年龄的问题不一定要强调得那么重要,你要我说各个代际之间的区别,我也不一定说得很清楚,因为个体的差异也非常大,没有哪个人能代表一代人,每个代际都有写作非常不错的作家,张悦然、笛安的写作路子也不一样,郭敬明、韩寒也不一样。至于说成熟与否,还得看以后,我觉得一个写作者的写作寿命可以是比较长的。

新浪读书:您怎样看待当下的商业化写作的?您觉得商业化写作能催生出艺术性高的作品来吗?

王蒙:商业化的运作是合法的,与艺术评价并不一样,各有各的选择,你又不能把二者切割清楚,但商业上的成功不等于艺术上的成功。比如70、80后的作家的发行量远远大于知青类作家,畅销书作家和文学作家,这一点外国区分非常清楚,写出《哈利波特》是成功人士,但是文学是另一个空间,另一种符号和语言。

王蒙在新疆乌鲁木齐南山苜蓿台(摄影/彭世团)

“真正好的作家往往会超越国家的界限”


新浪读书:不论是早期作品,还是您现在的作品中,都或多或少饱含着政治元素。您如何看待小说与政治的关系?有人说政治介入小说会损害小说的质地,您认为小说与政治是否能达到一个平衡点?

王蒙:政治不是政策的宣扬,也不是对政治力量的宣扬,而是讲政治是怎么生活化的,因为中国人的生活中有太多的政治,我现在八十,前五十年浸透了政治,写小说、恋爱、看电影,都充满了政治,你很难躲开,我从少年时期就投身政治生活这种经验,活灵活现地写出来,是活的政治,是青年的政治,是男男女女的政治,恰恰表达人和历史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出现政治题材的作品很多,例如《战争与和平》这本书,你看这本书,不会去研究俄国历史上这场战争,而是去阅读和关注里面人物的喜怒哀乐。

新浪读书:前些天有媒体传出“中国作家在美国书展无人问津”的新闻。尽管莫言获得了诺贝尔奖,但似乎很多中国读者依然对中国当代文学有着这样或那样的不满,您认为中国当代作家存在的问题是什么?

王蒙:毕飞宇、苏童、阿乙,这些走出去的作家都是中国最受欢迎的作家,他们的作品到了国外居然成了免费赠送的宣传品。怎么要免费送呢,我特别反对这个,这样的安排愚蠢到了极点。另外,现在有些急于把中国作品往外推的机构,他们也找过我谈,要把我的作品往外推,希望我放弃稿费,那种稿费我一点都不需要,但是我不能贬低自己。过去没有这些机构干涉的时候,我在海外出书的名目200多种,每一本都没有放弃过稿费,除非是一些中国还没有参加国际版权公约的时候出的书,你是1000美元我也要收,起码证明这个书是有人要看才翻译的。

新浪读书:您觉得中国作家受国外认可,这件事情重要吗?

王蒙:真正好的作家往往会超越国家的界限,所以国外有读者,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但是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么重要,拿我们的古典文学来说,国外最容易接受的是《西游记》,最难接受的是《红楼梦》,翻译太难了,但是成就最高的是《红楼梦》,所以这说明外国读者反映的远远不是写作功效的全部。还有另外一种情形,在国内不受重视,在国外受欢迎。大约四年前,我也为中国作家的作品翻译出去这个问题收集过一些材料,其中外国翻译介绍最多的是莫言,有400多种名目,我是200多种。前些天美国给残雪发了奖,这也是西方对中国作家的一种肯定。残雪也被冷落了很长一段时期,她在创作的形式上有比较大的坚持。

反过来说,你的作品没有太大销路,但是你又真正对自己作品充满自信,你也不要因此消沉,或许过一段时间,十几年后,甚至一百年后,你的作品的价值就展现出来了。

《名人堂》是新浪读书出品的系列访谈栏目。

王蒙是一个丰富的,复杂的人,对中国当代文学的影响是综合性的,不单是小说方面,还有诗歌散文,比较文学以及古典文学研究,表现在齐头并进的多个方面及前沿地带。他作为前辈给我的突出感觉是学习,这看上去是一个简单的词,但其实不然。贾平凹在一个场合说过:我是一个农民。王蒙就说如果任何人都给自己一个定义的话,我想我自己是一个学生,这句话对我的印象特别深刻,让我对他充满敬意,因为这绝不是虚假的谦虚。这要比他说自己是一个学者来得真切。历经苦难后永不言败的激情、活力、情感、智慧、燃烧,这些词用在他身上并不过分,这些都是令人感佩的。

——铁凝(中国作协副主席)

用一个词来形容王蒙的创作道路就是“风雨兼程”,他是新时期最活跃的、始终处在生长攀登状态的一个代表,这是作为作家最了不起的一件事情。他的创作在内容上,既有一种触动感情的自由抒发,也有对文学创作道路上的思考。从对王蒙文学研究中,我们可以派生出不同的切入点。

——张炜(山东省作协主席)

王蒙作品中最让人着迷的地方就是通过文字透露出来的文学内涵和语言感受。文学的内涵或许需要对他生活的那个时代和人物苦难的理解,而他的小说在语言上则有一种震撼力,就好像集束炸弹轰炸带给人的感觉。

——周大新(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