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性是生活的一部分”

  

新浪读书:这次出版的小说集《相遇》,是您目前为止最新的小说自选集,共十二篇。既然是自选集,这十二篇作品是否是您最满意的小说?

格非:或许是吧。在编选这部选集时,我和特约编辑周丽华女士进行了沟通。她也提供了一些意见,比如《褐色鸟群》就是在她的坚持下,才被编入这个集子的。每个作家都有他自己特殊的偏好,这当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不过,既然是自选集,作者的喜好和偏好也必然会反映于其中。

新浪读书:我们从卡夫卡和书商库尔特的通信中可以得知,卡夫卡对小说集篇目的排序极为重视,曾反复与库尔特沟通。那么,您的这部小说集的篇目排序是否别有深意?因为我看到它似乎并不是按写作的时间顺序排列的。

格非:在篇目的排序上,我更愿意让编辑和出版社全权处理。他们是专家。不仅是排序,就连封面、版式、插图、开本等等,我也会尊重他们的意见。虽说每次出版前,编辑都会征求我的意见,但一般情况下我不会干预。当然,这么做有一个基本前提,那就是对合作伙伴的完全信赖。不是我本人没有意见,而是我自己的意见对于图书营销来说,往往是错误的。

新浪读书:在您的中短篇小说中,许多情况下,文中的主人公都处在一种无法把握的宿命感中,如《相遇》中的何文钦、传教士、大主持等,他们的行为充满偶然性,正是这种偶然性将他们推向各自的命运。您的这种宿命感从何而来?

格非:偶然性是生活的一部分,有时候还是决定性的部分。对历史而言,偶然性所扮演的角色众所周知。从哲学上来说,生命的自觉意识,必然要包含或处理这个部分的内容。而从佛教的立场来看,生老病死以及无常,本来就扎根于生命之中,只是我们往往会假装看不到这些内容。我不觉得这种偶然性是所谓“宿命”,我只是将它视为生命中的幽暗部分。不光是小说家,任何一个智力正常的人都能从自身的经验中看到它。对于我们为自己设定的人生轨迹而言,这是一个绝对的“他者”。

“对于初学写作的人来说,模仿是很好的方法”


新浪读书:您的小说是迷人的,同时也是充满神秘感的。比如《相遇》小说结尾,是大主持的一句话:地球并不是圆的,而是三角形,就像羊提肩胛骨一样。如果将这句话放到他与英国人初次见面那里,可能读者会一笑而过,但放到结尾处,虽语焉不详,却营造出了一种独特的神秘感。这种神秘感是您有意安排,还是无意识的灵感?

格非:你说得很好。同样一句话,在作品中的不同部分出现,其意义和效果会有很大的差别。所以说,我一直有一个观点,单纯的陈述语言,其实并无绝对的优劣高下之分,我们要看这个陈述句出现在怎样的上下文关系中,才能判断他的意义和修辞效果。我们都知道语感的重要性,可没有语境,也就谈不上什么语感。具体到《相遇》来说,我是在西藏旅行的过程中,突然想到了这个结尾,才去构思整个小说的。因此,它不可能出现在作品的其它地方。

新浪读书:在您写作初期,曾模仿过博尔赫斯,并且您后来的一些小说中仍有着博尔赫斯的影子。那么,您是怎么看待模仿的?

格非:我觉得对于初学写作的人来说,模仿是很好的方法。要知道,从根本上来说,模仿和借鉴也是一种创造性的工作。无论怎么模仿,你也没法跟别人完全一样。如果你写得跟别人完全一样,那就是抄袭了。如今流传下来的兰亭序的临摹作品,虽有王羲之的笔意,但毫无疑问都具有独立的价值。绝对的独创性在文学创作中是不可能存在的。任何作品都会和其他作品构成互文关系。我们所说的原创性,按照俄国形式主义的看法,实际上是通过对材料的组织和使用,来表达自己独异的经验。

说到博尔赫斯,他对我的影响是毋庸置疑的。我还记得第一次读到他作品时的那种既震惊,又无比清新的感觉。随着阅读范围的扩大,我发现博尔赫斯这样的作家也有他的创作谱系,也就是说,你阅读的不仅仅是博尔赫斯,也包括他背后的许许多多小说家、诗人共同参与其中的某种文学观念和文学实践。明白了这一点,我很快就摆脱了他的控制。

新浪读书:您的小说虽然非常西化,但语言却很精致。可以说,中国当代作家受西方文学影响非常深,因此有些作品也被诟病“翻译腔”。但王小波曾说最美的现代汉语就是翻译体(大意),这种说法也有许多拥簇者。对此,您是怎么看的?

格非:任何一种语言都在变化之中。不断地从民间语言、方言、俗语和外来语中吸取养分是文学语言生生不息之之机。人为地压抑这种变化,过分强调语言的纯洁性,会使语言本身最终丧失活力。汉语曾经受到两次大规模的外来语的影响。一次是通过佛经的翻译,大量的佛经语汇进入文学和日常用语。没有佛教的影响,《红楼梦》的出现是不可想象的。另一次是近现代,西方语言通过翻译与现代文学发生直接的关联。所谓的翻译体语言,本来就是现代汉语的一部分。

“中国社会变化速率之快,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新浪读书:您早期的作品,如《褐色鸟群》,可以说是“先锋中的先锋”,不过近几年您逐渐回归到现实主义的写作中。这种趋势在莫言、余华和苏童等其他“先锋作家”那里也是这样。您认为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不过现在仍有许多作家坚持先锋化的写作,如残雪等。以您现在的观点,是如何看待“先锋写作”的?您认为到底什么才是“先锋”的?

格非:我们生活于其中的中国社会,其变化速率之快,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如果时光倒退三十年,我们在从事所谓的先锋小说创作之时,是不可能想到的。问题是,在这样一个急剧变化的时代,作家的创作要不要相应作出变化,不同人会有不同的反应。我是一个相对迟钝的人,也就是说,我自己也不太适应过快的变化节奏。如果说我的创作在几十年中也出现了变化,那多半是被迫的。这源于一种文学上的诚实感。或者说,我自己的写作到了不变化即无法维系的地步,事实上在《人面桃花》之前,我也曾停顿了很长时间。

不过,我不认为自己目前的写作是现实主义的。我也不太关心作品是否足够先锋。我关心的始终是写作是否还有意义。

新浪读书:您近几年读得最多的是哪类书?现在手头在读的文学作品是什么?

格非:太多了,什么都有,难以一一列举。有很多朋友会向我推荐他们认为重要的作品和书籍,我也鼓励我的学生们这么做。去年在土耳其,张悦然将手中的《恋爱中的骗子》送给了我,读了以后,觉得它很不错。这是我读过的第二本耶茨的作品。我手头正在读的著作是一行禅师的《佛陀传》,如果它也算文学作品的话。

新浪读书:目前您在清华任教,您认为学院生活会对您的写作构成影响吗?“作家应该体验生活”,这句话似乎成为了写作者约定俗成的准则,而象牙塔中的生活是否会对写作造成某种疏离?

格非:首先,我不认为学院生活是象牙塔里的世界。校园生活的美好和丑陋与其他任何地方相同。其次,对于写作而言,任何一种职业都有其局限性,再次,写作本身意味着对这样一种局限性的克服。

“文学不景气并不表明文学已丧失其存在的理由”


新浪读书:您对自己今后的文学创作有什么规划吗?众所周知您对电影艺术非常痴迷,以后是否会涉足剧本写作?

格非:会有一些打算。正在着手准备,具体写什么,目前还不好说。我确实喜欢电影,但不会给别人写剧本。以前总在想,与其给别人写本子,还不如自己来掌控整部电影的制作。前不久,有位导演来正好在拍戏,开拍那天,邀请我去现场观摩,还是给他们吓了一跳。拍电影的确太辛苦了,大概不是我这样一个人所能胜任的。

新浪读书:目前纯文学市场很不景气,八十年代那种对先锋文学的“狂热”似乎一去不复返了。您认为现在读者的文学素质是否下降了?

格非:我觉得与其说读者的文学素质下降了,还不如说他们对文学的关注程度下降了。全世界都是如此。其中的原因极其复杂。读者的减少、文学市场的不景气并不表明文学已丧失其存在的理由。对于那些追询生活意义的读者而言,文学作品永远是寻求认同的重要途径。就作家而言,对于可能的读者量也应当持开放的态度。一千万不算多,一个也不算少。

新浪读书:最后一个问题,是为一个读者问的,同时可能也是许多读者的共同疑惑:在一篇并未收入《相遇》的小说《谜语》中,有个谜面是,天上飞的三只脚的东西是什么?——它究竟是什么呢?

格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这个谜语源于我小时候听过的一个传说,说的是长工和地主互相给对方猜谜的故事。至少在这个故事里,这个谜语是没有答案的。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查一下。

《名人堂》为新浪读书出品的系列访谈栏目。

格非的写作既有鲜明的现代精神,又承续着古典小说传统中的灿烂与斑斓。他的叙事繁复精致,语言华美典雅。这种话语风格所独具的准确和绚丽,既充分展现了汉语的伟大魅力,又及时唤醒了现代人对母语的复杂感情。

——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杰出作家奖授奖词

格非的小说是历史文化叙事与个人欲望叙事的完美结合。他优雅地铺陈历史,冷酷地节制欲望,使之成为一种迷人的若有若无的气息般的存在。

——潘帕

《相遇》是格非最好的短篇,是写满蒙藏佛教最鲜活的短篇,有限的文字,满纸无限的开始和可能。

——冯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