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旷野上永恒的捕梦者

  

文/李小丢

当八十年代的“先锋派”作家们纷纷结束了实验性的写作,投向现实主义的怀抱之后,当年那些针锋相对的论争也渐渐尘埃落定,莫言、余华、苏童等人都得到了几乎可以称之为“盖棺论定”的评价和声誉。但人们对一直坚持实验小说写作的残雪的态度则一直是暧昧的,相对于西方评论界的交口称赞,国内评论界则显得安静得多,以至于有种论调认为残雪的小说和早期张艺谋、如今的贾樟柯所拍的电影一样,是专门给外国人看的,呈现的是只在臆想中存在的光怪陆离的中国。

  

在普通读者的评价体系中,残雪也处于两极分化极为严重的境地。爱她的在她的博客留言中频频表白:“中国的小说家只读残雪一人。”恨她的则不厌其烦地在她每一本作品的豆瓣页面下发帖子宣称:“读她的作品反胃恶心,从此再也不读。”更多的人普遍反映的则是看不懂,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而评论者的文章则屡屡给人以过度诠释之嫌。对此残雪早已有清醒的认识,她说过:“我的作品是写给下个世纪的人看的。”她在创作的时候,并未设定想的接受者,甚至悲观的认为没有任何的接受者,因此她的写作是向内的,是纯粹为自己的写作,她走向自己的心灵深处,做一个孤独的拓荒者。

  

在最新出版的2003——2013年的短篇小说全集中,残雪以集中和立体的形式展现了这十年间她的精神世界。我尤其偏爱《情侣手记》这本,因其较为全面地展现了时代的变迁和岁月的侵蚀对残雪潜意识领域的影响,进而影响了她创作的母题。在本书中,残雪呈现出了一种怀旧和思乡的情绪。《树洞》中主人公家中突然住进了来自乡下的老婆婆刘淑娥,并且向主人公兄妹讲述那些乡下的美好时光及住在巨大的树洞里的故事,以至于到最后主人公都有些雀跃地想和刘淑娥回乡下去;《袁氏大娘》中“我”上了年纪,开始对常坐在井边晒太阳的袁氏大娘生出了好奇心;《庭院》中“我”总是重复地梦到一个院子里栽种着银杏树的青砖小楼,那似乎是沉淀在她昔年记忆中的梦魇……

  

当然,残雪的作品中出现的这些类似于乡土小说的人物和意象,并非是她转向现实主义的信号。她在2011年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就说过,她“从来不会从书本或生活中去产生一个灵感,然后根据灵感讲一个故事”,所以她不会像余华的《第七天》那样,粗暴地抓起新闻简报就进行创作。根本性的区别在于她的创作从来不试图去认识或改造现实世界,残雪认为能够理解她小说的读者必须是勇于发现新世界的“冒险者”,“新型的阅读确实是再创造,读者必须发动自己内部的自我意识才能进入作品,这是阅读的前提。因为隐藏的世界就在你的心里,你必须发动你自己的灵魂战争才有可能形成这个框架。”

  

阅读她的小说,就像是阅读一个个噩梦的自然主义记录文本,作品的环境描写具有浓郁的中国色彩,写作方法又是西方的,在她的文中,大地与天空,动物与植物,时间与空间,各色人等的心理与交流,思维与身体感觉的协调与分裂等闪烁不定的意象构成了一种类似于呓语的梦幻般的结构,使读者产生了一种非中非西的,既陌生又熟悉的体验。

  

这种感觉,我在观赏达利的超现实主义画作时曾有过,残雪和达利一样,都是游荡在意识旷野上的捕梦者。在梦境中,她和我们一样,对一切充满了好奇和不解,她没有充当全知全能的上帝,因此不可能把一切事情看得那么清,把一切线索都理得那么清,把一个个故事都讲述的那么完整,因为她自己的灵魂深处也有可能是割裂的,自相矛盾的,在进行人物设计和情节讲述中,可能会无意识地把自己的内心的矛盾在故事中流露出来,表现为作者自己多个人格的对话。从这个角度上看,残雪的创作也是符合巴赫金复调小说理论的。

  

“认识自身是一个漫长的,没有尽头的矛盾过程。生命的张力发挥的越极致,探索的层次越深,伴随而来的颓废感、沮丧感、虚无感也会越可怕。”而捕梦者的使命,还在延续。

“当今时代是作家们‘混’的黄金时代”

  

新浪读书:在我的周围,有许多80后、90后年轻的读者都对您的作品很喜欢。您认为您的作品中吸引年轻读者的因素是什么?

残雪:我想,我的作品之所以吸引较年轻的读者,是因为作品中的想象力和冒险精神吧。要 想从事我这类文学,没有这两种能力是不行的,但令人沮丧的是,中国青年当中看重精神追求的确实不太多。也许二十年后会多一点?

新浪读书:近日五卷本的短篇小说集出版,您认为对中国文坛有什么意义?在文学愈来愈不景气的今天,为什么您的出版速度却愈来愈快?您会担心销量问题吗?

残雪:我不关心这个五卷本对中国文坛的意义,它们对我自己来说是有意义的。如今的文坛跟黑帮团体差不多了,但也没见多少人敢说残雪的短篇小说质量下降了。像我这样保持作品质量不下降的作家已经很少了。我不担心销量,因为到现在为止还没出现销不动的情况。

新浪读书:可以说,当初与您一同出道的所谓“先锋作家”们,坚持到现在的只有您一个。您也曾经说很欣赏余华早期的作品。那么,您觉得促使其他先锋作家纷纷转向现实的原因是什么?您却为什么能坚持文学实验到现在,且愈发精进?

残雪:这还不清楚吗?实验文学没法混,写不下去了嘛。许多作家都在文坛混,同那些所谓批评家抱成一团来欺骗读者。因为现在大多数读者还不够成熟,分不出作品的好坏。当今时代是作家们“混”的黄金时代。为掩饰自己才华耗尽,就把“混”称之为“转型”。

“门罗很好,但她的道德意味太浓了”


新浪读书:听说最近您在写一部哲学方面的书。在此之前,您也出版了许多哲学、文学理论方面的作品。这些内容对您的文学创作有何影响?您觉得小说与哲学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残雪:哲学同我写的这种文学是一个硬币的两个面。其实我早就在写哲学了。我的一些文学评论和不少小说都是哲学,只是没有评论者看出来而已。中国的文学土壤贫瘠,产生不了真正的批评家。80年代以来我们的比较好的文学作品都是因为吸收了外国文学的营养。我这次要写的是一本哲学著作,批判萨特。因为萨特对我国的学术界和文学界都产生了很不好的影响,不少人认为他代表西方哲学和文学。该书40多万字,由邓晓芒作序。

新浪读书:现在中国文坛的环境并不好,许多有才华、有实验性质的作品无法得到关注,甚至发表也很有困难。您是否关注过更年轻作家的作品?对于他们的遭遇,您有没有帮助一把的想法?因为毕竟您赶上了还算是一个文学的黄金时代,而现在许多年轻作者面临的环境却很糟糕。

残雪:现在的环境对实验文学来说确实很糟。青年作者得不到扶持。国家每年拨两个亿,全部都给他们喜欢的人。再就是投桃报李似成了文坛常规。手里要有权。想搞有创造性的文学的青年们只能自生自灭。这是种另类腐败。我只能写点文章呼吁一下,还每次都被删掉。我是最受排挤的。

新浪读书:2013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门罗,与您有许多相似之处:女性作家、写作时间长、质量稳定、大量写作短篇。当然,她与您的作品风格是完全不同的。那么您是否喜欢门罗的风格呢?

残雪:门罗很好呀。不过也不是每篇都好。我喜欢她的风格,但又觉得还不过瘾。她的道德意味太浓了,冲力不够。她还是比较平和的作家,应该是在那些没有风浪的国家里最受欢迎。

《名人堂》为新浪读书出品的系列访谈栏目。

如果要我说出谁是中国最好的作家,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残雪”。

——(美)苏珊·桑塔格

残雪从一个似乎是病入膏肓的世界里创造了一种象征的、新鲜的语言。

——(美)《纽约时报》

事实上,就在这个太阳底下,我们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新生事物;就在我们眼皮底下,产生了远远超过我们想象的东西。

——(日)近藤直子

作为当代最早具有尖锐的女性主义意识的作家,残雪那若即若离的独行气质难以归类。然而,残雪以她的冷僻的女性气质与怪异尖锐的感觉方式,不仅与此前的中国女性的写作诀别,而且与同时代的男性作家分庭抗礼。

——陈晓明(文学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