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申霞艳
我们生活中只有一种悲哀:
眼见四周是无尽的渺小,我们却渴望伟大
——[俄罗斯]巴尔蒙特
青春!多么诱人,被多少文人骚客歌唱吟咏热情赞美。她是生命的神话,活在记忆中。青春小说总是让我们想起理想、进取和爱情等等千般美好。《刀子和刀子》重新演绎了这个的词汇以及我们对这个词语温柔的误读。“我”的青春不是这样的,“我”的青春跟刀子联系在一起,“我”与刀子一起早早地抵达生命的荒野。
“我”是一个18岁的女孩子,不是一个好学生,“我”绰号叫风子,是丢失的哥哥何锋的替代品,刀子是“我”的生日礼物,也是“我”的吉祥物。“我”看麦麦德的连环画长大,“我”渴望告诉别人自己是麦麦德的孩子,麦麦德的故事伴随着“我”温暖着“我”甚至参与着“我”的青春。实际情况却是“我”的父亲不够强大所以母亲跟别人跑了……单亲家庭的自卑使我变本加厉地扮酷。
风子所有的一切选择似乎都与理性无关,她留板寸,敏感而好强,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下是一颗容易受伤的心,她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与内心的柔弱和外界的强大发生冲突。是刀子给了她力量,她捍卫着内部世界的真诚和正义。在她这里,青春就是一道门槛,从温暖的童年通向成人的旷野。那道坎其实横亘在每个人必经的生命途中。成长的阵痛,内心的叛逆、迷惘、渴望就像青春痘一样是青春必然的分泌物。风子被视为坏孩子,跟所谓的坏男孩拍拖,其实未必是爱,只是因为孤单,也是她对他们的同情和怜惜。这种孤单在貌似强大的包京生、俊美高大的陶陶、浑身名牌的阿利以及娇媚乖巧的朱朱和跛子诗人伊娃身上同样存在。
他们是一所最普通中学里最普通的学生,他们被老师训斥,他们的存在不被社会承认。欲望在他们的身体里秘密而焦灼地躁动,人生的价值未能有效地确立,美好与丑恶搀杂在一起,有时候他们难免赴诸暴力以证明他们的存在。在这个普通中学的校园里,许多游戏规则是对成人世界的模仿和抄袭。如果我们要指责他们是一群坏学生的话,我们首先应该反省的是我们到底给了他们什么样言传身教?我们还有什么理由沉醉于象牙塔中书写青春的神话?
最让人震惊的是代课的小任老师的自杀,他的自杀就是一次诉说。他年轻的生命在这种沉重的存在中找不到价值和出路,现存的教育制度根本上是缺乏兼容力的,身为人师,心理承受能力却是那样脆弱,年轻的生命被虚空的观念轻而易举地抹杀了,就像泡沫破裂在水中一样不留痕迹。从这个意义上解读,《刀子和刀子》就是对现存生存状态、生活秩序的追问。今天,全球化已经不再陌生,我们的社会究竟在多大的范畴内实现了多元化,我们的教育又在何种程度上实现了现代化?风子和她的同学们的故事告诉我们教育制度的变革和真正解放依然任重而道远。
让人安慰的是经过那么多心灵的挣扎、叹息和疼痛之后,风子依然纯真,对未来依然保持着纯粹向往和美好的愿望,这不能不感谢刀子,感谢麦麦德。
第一人称叙事、毛茸茸的生活细节增强了叙述的真实感。风子的故事与麦麦德的故事虚实相生,穿插着进行拓展了叙述空间。最让人感动的是作者对于风子、陶陶、朱朱、包京生和阿利他们的理解和怜悯,这种情感来自作者未泯的良知和丰沛的爱。憔悴而坚忍的叙述从他血管里缓缓流出,凝铸成一个个铿锵有力的细节,回荡在我们人生的来路,将我们从青春的狂想中唤醒。
每个人都是一个不同的世界,千百条人生道路从青春出发、延展。每个人都曾有自己彩色的青春,但是很多人轻易就把她遗弃了、忘记了。那些蜿蜒曲折缤纷迷人的青春体验被长长的庸常的一生省略掉了。只有在温习这个美丽的词汇时内心有那么一点温柔的缱绻;只有在回望的时候,目光会有一丝淡淡的怅惘和无限的眷恋。《刀子和刀子》以细致的笔法、激荡的情感重新检阅了被语词遮蔽的青春的真相,以欲望煎熬、冲突丛生的青春现场见证了青春内涵的饱满和深度。刀子随时藏在我们的内心,就在那里,一触即发,关键是何时我们会举起它来,它可能护卫也可能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