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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铁站的出口,我看到了永远是一副悠闲散仙模样的简枫,嘴里叼着一枝刚刚点燃的白色的香烟,黑色的甲克,灰蓝色的牛仔裤。远远地,他站在扶梯上,我看到他头发蓬乱的脑袋从地铁口缓缓地升起,露出地面,像是个刚刚回到陆地之上的矿工。 每次看见他,我的心便如同被熨烫般妥贴与安稳。 他像个真正的骑士,护送着我,闯进了那座未完成的赎罪堂。 一切如我所料,虚幻,彷徨,怪异,寂寥。除了那一列列冰冷的钢筋脚手架,我仿佛站在城市上空的云端之上,被眼前的一切震撼,却又分辨不清方向。 让我们登上塔尖,去俯瞰整个巴塞罗那吧,简枫说。 我点了点头,由他牵住了我的手。 攀登的过程,令人向往,亦令人恐惧。幸运的是,简枫的手,雄厚有力,把我攥在手心,让我明白,就在此刻,哪怕我跌落下去,也有他陪伴。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狭窄明亮、没有玻璃的小窗。透过它,我看到了整个巴塞罗那。 如此庞大,又如此绚烂。而此刻,在我的眼中,它像是塑料制成的缩微景观,仿佛用手指轻轻碰触,就会扭曲、变形、倒塌、毁灭。 我看到在城市的边缘,那没有边际的蓝色的海,如同陪伴在床榻侧翼的侍女。可谁又知道,她暴怒时,会有多么可怕的力量,用海啸和洪水涤荡一切? 生日是关于生命,亦是关于死亡的。 于是,我闭上了自己的双眼,不想再看。 带我下去吧,求求你,我对简枫说。 他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我半倚半靠着身边这个男人,强忍眩晕,跟随着他的脚步,离开了这座因残缺而辉煌的教堂。 街道上,日光炽目。 刚刚的愉悦,在经历了赎罪堂的洗礼后,一扫而空。 或者,跟赎罪堂毫无关系。所有一切,皆因简枫。 我又老了一岁,却比昨日更加孤独。在这城市中,我只有一个短暂的慰藉之所,而他却并不专属于我,永远不会。 我突然有点伤心。我这是怎么了?我已经不相信爱情,为何会为一个陌生的男人而感怀呢? 在距离赎罪堂不远的那个精致而空旷的意大利餐馆,我和简枫面对面坐着。我们点了不同的食物,却点了相同的酒。那不经意的巧合与默契,让我的心尖微微一颤。 于是,我的情感几乎崩溃了。 面前的这个男人,此刻,在我的眼中,几近完美。 可是他属于我么? 不。 除了我自己的躯壳里那副早已疲惫不堪的灵魂,这座城市什么都不属于我。 巴塞罗那属于那类成功却不放弃自由的人。属于胡安,属于简枫,属于迪克,也属于简枫的那个女友。 简枫像个绅士,一边品尝美食与美酒,一边淡然地对我谈论着他的女友和他们之间的默契。 我用力把一张雪白的餐巾攥在手里,不断地撕扯它,直到它全然没了形状。 我对他说,我不相信爱情,心底却无比清楚自己的言行多么虚伪。 如果我真的不相信爱情,为何会在生日这天约简枫出来?为何要他牵着我的手去登那高耸入云的教堂?为何在这个情调盎然的餐馆里,不无哀伤地问起他的女友? 我迷恋眼前这个男人,却不能拥有他。 这是一个关于生日的悖论。对我而言,喜悦愈高,便愈孤独。 于是,我又回想初恋那年在外滩的那一幕。高大英俊的伟业,把生涩幼稚的我吻在他的唇里,我们交换体温,像是冰天雪地之中的两只小兔子。我的眼泪,滚烫,沿着年轻的面颊流到我们紧贴的唇边。 那是一幅多么甜美和静谧的油画。聪慧的画家如简枫,只能勾勒欲望,却不会描摹纯情。对他而言,纯洁是罪。一如毕加索所言,艺术原本便是不贞洁的。 就这样,我把自己灌醉了。想要忘记这个生日,忘记这座城市,哪怕只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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