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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头一震,蓦然明白:他的雄心壮志,何止于北方!长江天堑,亦不可阻挡。 我怔住,他却抬起头来,与我蓦然相对。目光清亮,却又微含凉意。他不说话,我亦不说话,两相望着,心中似乎明澈了不少。 他终于开口,温和地指给我看:“妙莲,长江以南便是齐。” 地图上密布着用猩红笔墨勾画出的战略要冲。我极快地扫了一眼,微笑道:“如今还是萧赜在位么?”这一句颇为冒险。我心中忽然惴惴,怕他不喜欢女子谈及政治,更怕他的疏远和设防。何况我是太皇太后的侄女,身份原本就很特殊。 他诧异,深深地注视了我一瞬,然后说:“你知道这些,很好。”语气平和得听不出丝毫褒贬。我却蓦然感到一阵凉意。过了片刻,他又问:“是你父亲教你的罢?” 我摇摇头。其实父亲并未刻意教过我这些,只是我刻意留心罢了。然而听拓跋宏的语气,似乎对我父亲有一种潜在的戒心。我迟疑了片刻,镇静地说:“皇上怎么忘了,臣妾之父已有许久不预世事了。他老人家笃信佛法,在洛阳六年,以家财建了七十二所浮图精舍,虔心为皇上和太皇太后祈福。” “哦。”拓跋宏应了一声,却是不以为然的神情。我又说:“父亲不大过问州务,常与名德沙门为伍,日与讲论,精勤不倦。也许,人到了这个年纪,也不得不与世无争了。”最后一句是真悲凉。拓跋宏的目光轻轻投注,含着渺茫的歉意。我犹带微笑,却侧过脸,得体地隐藏起细微的委屈和怨气。 “盛名所累。”他叹了一句,忽然蔼然说道,“太师的学问是极好的。日后若有机会,朕一定登门求教。”这一句多少有些安慰。沉默片刻,又重新拾起刚才的话头:“你怎么知道南朝的形势?” 我心中一惊,轻描淡写地说:“未进宫时,街闻巷议,多少有些入耳……”我抬头凝视他,真挚而深切地道出:“臣妾明白,皇上有雄心壮志,藏于中心,待时而发。臣妾但恨所知不多,不能为皇上分忧。” 他微笑,目光中渐有和煦的暖意。“你如此知心解意,早已在我意料之外了。”神色忽然一黯,又道,“可惜,有些事并非我所能决定。”他依然微笑,眼中却泛出一抹悲凉,“妙莲,你看我这个皇帝,当得像也不像?” 他问我,却不需要我的回答。我亦无话可答。只是不忍他这一瞬间偶然流露的颓丧和阴郁,不禁温言劝道:“皇上正当年少,可以慢慢等待。” 他微怔,轻问:“你陪我一起等么?” 我心中却是一震。说者未必有心,于听者而言,却无异于一种取舍。我心中惴惴,不禁想,如果太皇太后与皇上有冲突呢,我该如何自处?如今想来,这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入宫前,我也曾悄悄地问过母亲。她闻言一怔,笑意慢慢地隐去,沉吟道:“眼下,掌权的是太皇太后,但皇帝毕竟是皇帝……”她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妙莲,你心里要有个分寸!”我未曾和母亲说过什么。但从那时起就隐约浮起的念头,此刻却忽然清晰起来:是站在拓跋宏身边罢!毕竟,他再怎么不得志,也终究有亲政的一天。 我蓦然抬头,声音微颤,却清晰突兀得犹如晨钟暮鼓:“臣妾永远都是站在您这边的。等着您亲政,等着您变法改度,等着您开创盛世……”说得急了,微微变了调,似乎不是我自己的声音。 他怔怔地望着我,似重新认识一般。许久,才迟疑道:“你忘了,你是太皇太后的侄女……” “但我是您的妃子啊。”我即刻接口,失望而又悲哀地。我不敢说“妻子”,说到底,我也只是他的妃子!这一刻,忽然体味到名分的虚无。 他无语,轻轻地握住我的手,温柔如旧,却又分明不同旧时。我眼中的泪,打了个转,到底没有落下来。 “我昨天读到一首汉诗。”他忽然说,无关任何话题。“我背给你听。”他依然握着我的手,那声音原本也是有棱角的,此刻却温和淳厚:“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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