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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拓跋宏,他的出现,唤起了我深藏不露的傲气和野心。原来我低眉顺目,却一直是这般好强的。那份隐匿已久的不平之气,在后来的耳鬓厮磨中,暗暗寄托于他——凭什么汉人要与鲜卑人为奴?凭什么汉族女子就不可以正位中宫,享有天下尊荣? 胸中久久不能平。至今,我仍然不甘。但,这一路走得心力交瘁,却落得个千疮百孔的下场。我还能如何?心头翻起旧怨新愁。只希望,他快些儿回来,快些儿回来……我还有满心的抱负,我还有满腔的柔情。但我,从未如此绝望无助过。 已经过了三五日吧。于病中人而言,时光直是无情物。 那日,纱帘轻卷,我木然转过脸,明亮的光影照进来,刺得我目中酸痛。正待问,却听闻一个慈和蔼然的声音:“妙莲,我看你来了。” 是太皇太后。她微微笑着,坐在床畔。眼神柔和,一瞬也不离我。我屏息静气地望着她。她穿半旧的淡青色交领窄袖长袍。光亮的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高髻,发间只别了一枚金簪。如此简单,如此朴素,却有一种震慑众生的威仪,从她丰润的脸庞、饱满的额头、清湛的目光、紧抿的唇角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她这番神情,是容不下丝毫轻狂与傲气的。人只能在她含笑不露的威仪中,油然而生一种压抑和敬畏。 她说,皇上去方山,已经有好几日了。宏儿仁孝,费心营建我的永固陵,不知它能闲置多久呢。 我闻言默然,何处又是我的葬身之所呢? 她说,清儿前些日子也进宫了,名分暂时未定。原是想等你好些了,可以亲见她的受封大典…… 我心中一沉,然则,她的地位会在我之上么? 她说了很多很多话。我一言不发,似听非听。她终于叹道:“你病成这样,可如何是好。”我缓缓抬目,道:“妙莲不肖……” 她默然,许久,忽然拭去泪,换下悲戚的语调,说道:“我看,生死之事,做到这一步,也够了。既然药石无灵,不如……”她神色一凛,看住我,到底还是绝然道出:“不如祈求佛祖的庇佑吧。” 我怔怔地,过了许久才悟出来。然而,心中最初并非畏惧和伤痛,只是不信,喃喃地问:“然则,是要我出家么?”我只是不信。但是,声音终于颤抖。望着太皇太后凛然的神情,我蓦然大悲,失声道:“不,不,我不要!我宁可死在这里!” “妙莲,我今天已经和你父亲说过了。为今之计,只有让你出家。寻一处僻静的庙宇,吃斋礼佛,一面延医问药,或许会有起色的……”她温和地宽慰我,语气却是坚定,而不容置疑。 那一瞬间,我只有恍惚与混乱,茫然地睁着眼睛。仿佛失去了知觉,一切都戛然而止。随后,我悲呼,满心凄怆:“不,不要,不要遣我出去……姑妈啊!”我凄厉地叫着,姑妈、姑妈、姑妈…… “妙莲,你冷静些。”她的声音也浸染了泪意。然而,她侧身,咬牙,轻声道,“事已至此,无可转还。” 我顿时恍然,她并非征询我的意见,而是将一切都安排好了啊。离宫、出家,这落寞的人生,强加于我,教我如何承受。不,我不。我宁可,红颜顷刻为白骨,在这冰冷的宫殿中,长眠,天长地久。他赠我一滴泪,遗我一个尊贵的封号。偶尔,在他浮生华丽的罅隙里,想起我青春的容颜……这样的人生,一如贞皇后林氏,已然破败不堪。但此刻,我宁愿如此、宁愿如此。 情急之下,我大骇,惊呼:“那皇上呢?皇上……”声音蓦然截住,因为我看到太皇太后的目光中,有亮得惊人的泪光。 “妙莲啊。”一瞬间的惊愕之后,她微有笑意,苦涩而悲凉,“你们不是寻常夫妻,你只是他的妃子啊。他还未亲政,还未大婚……” “但是,姑妈!”我依然不甘地流泪追问,“难道您割舍得下么?当初,文成帝去世后三日,宦官要烧他生前的衣物,您不是也纵身投入火中了么?难道您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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