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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放学时,常红是一个人回来的,已经是满面春风笑靥如花了,她顺手把正在坑里跟孩子们玩耍的我一把拽了回来,到了家,她先进屋,命令我站在外面等着,她不叫我我不能进屋,几分钟以后,我听见她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索索,进来吧!”我这才推门进去,却被吓了一跳——发现她长高了,像踩着高跷的巨人:那不过是因为站立在床上的缘故,真正让我眼前为之一亮的是:她穿着一件鲜艳的红色泳衣,像国旗那样鲜红鲜红的,而身上裸露的部分(就是常奶奶说的“露胳膊露腿”的地方)则白得耀眼,仿佛人形的明月,让这阴暗简陋的小屋里头一下子亮堂起来……她向左向右各迈了两步,还模仿《红色娘子军》中旋转的芭蕾舞姿转了一个圈,然后问我:“索索,我好看吗?”“好看!”我回答说——现在想来没有比这更准确的词了。5块钱让常红买到了当年在本城的国营百货商店里所能买到的最高级的尼龙做的游泳衣,还剩下一点零钱,她买成不小的一袋水果糖给我了,被我和孬蛋们分食。 为了感谢我,常红表示可以满足我的一个愿望,让我自己提,我就说想跟她一起去学游泳——被她面有难色地当即驳回,说这是“学校组织的,你个小屁孩不好跟着”,她擅自将我的愿望修正为:趁着放假,领我到她的学校去看一看——结果是在一个夏日的晚霞如火的黄昏,我被她带进了她所就读的那所中学——也是在距此八年之后我想进但却没有进去的中学,当时的感受甚为独特:那一排排的教室和一排排的乒乓球水泥台子,那学生放假之后空旷无人的操场……都深刻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老实说,我初进学校的门便对学校产生了好感,这是挺重要的……怎么说呢?毕竟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被文明开眼,他朦朦胧胧地感受到:在垃圾站——废品店这个体系之外,还存在着另外一个世界…… 我爱夏天,可夏天转眼就过去了——在大人们(尤其是家属院的大人们)眼里:我是可怜的,是个没人管没人要的野孩子,一个“准孤儿”!但他们哪里知道这内在的真相:我在他们称之为“贫民窟” 视之为“社会底层”的“六号坑”里所度过的这一个夏天是我童年记忆中最自由最快乐的一段金子般的时光! 秋天是这样到来的:常红开学了,在暑假里她带我去玩了不少地方,甚至还去见了她的很多同学,现在该去上学了。常奶奶从挂在门边墙上的针线篮子里取出我家的那把钥匙,带着我回了一趟家属院和自己家,我的小脸还对习小羊他爹左右开弓留在上头的两记耳光记忆犹新着呢,所以一进家属院它就自己先疼了起来,我整个人被吓得跟做了贼似的,贼一样溜进自己那个空空如也的久违的家,常奶奶按照父亲走前的叮嘱,打开衣柜取出我的秋装,见屋子里头到处都落满了灰尘,便取了盆子到门外的水龙头上接了水,用抹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常奶奶将祖母的遗像擦得格外仔细,一边擦一边对着遗像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老姐姐,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吧?你就放心吧!你的孙子我给你带着呢!早晚我也会过去看你的……” 这一年,在一个干旱无雨的热夏过后,是一段秋雨连绵的日子,雨时断时续地下满了九、十两月,我讨厌下雨,因为一下雨就不好玩了,“六号坑”已经变成了一个大泥潭,垃圾也捡不成了,人整天只能呆在家里,而家里是最无趣的……雨天在家的时候,常奶奶开始念叨起某个人来——这个我从没见过的人,感觉中好像认识似的,我来到常奶奶家已经好几个月了,听她跟常红老在念叨这个名叫“八一”的人:那是常奶奶过去带过的一个男孩,是本省某地驻扎的一支部队里的一位军官的孩子,打小被送到这里来,由常奶奶带着,一直到上初中时才从这里离开,回到父母身边去了,在她所带过的所有的孩子中,她带这个八一的时间仅次于最终留下来做了她女儿的常红,感情深是必然的,她甚至跟四妞他奶这样的老姐们儿说过:常红是她闺女,八一是她儿子。现在,她又在念叨这个八一了,她说她感到八一又快来看她了,说:“自己一把尿一把屎拉扯大的孩子自己知道啊,真比亲儿子都亲,他不出一年准要来看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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