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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以后,被砸得最重的两个孩子终于没有醒过来,死在了医院里。 刘虎子命大,硬是活过来了,回到了家属院,但却变成了一个脑袋扁扁、眼斜嘴歪、双手仿佛鸡爪子、两腿也一长一短地瘸掉了的“小怪物”。 这是后来才有的感觉:有点像外星人——就好像他们被这辆卡车拉着去了某个遥远的星球,逃回来晚的刘虎子就变成这样了。 这场最终造成了两死一残的惨案令地质队家属院的这拨孩子元气大伤,一蹶不振。事发之后,我曾马上去找过幸免于难的习小羊一次,他看见我就跟不认识似的,眼睛直直的,呆若木鸡,仿佛还沉浸在那晚的梦魇之中……听说,小猴子他爸干脆将他送回到苏州老家去了,真是铁栏倒猢狲散。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也令我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往日的玩伴,像掉队的孤雁一般,在“六号坑”里游荡了一天,为了找寻到新的伙伴。 其实这不难——我在地质队那边遭到嫌弃的东西必然在“六号坑”这边受到接纳,最明显的就是形象,当那边的大人嫌我“脏不溜秋”时,这边的孩子就不把我当外人了。 这一整天孤魂野鬼般的瞎转悠最后通向了这样一幕情景—— 我在“六号坑”的深处,站在一堆年龄相仿的孩子们面前,看着他们玩,我已经若即若离地跟了他们半下午了,一直在寻求或等待着一个机会加入进去融入其中——而这个机会也终于在这一天的晚饭开饭(开饭时常奶奶通常会来叫我)之前出现了—— 一个叫“孬蛋”的光头小子(据我观察他是这堆孩子的头儿)忽然停止了玩耍,径直走到我面前,我早就听说过“六号坑”的孩子心齐——果然不假,其他孩子也马上随之围了过来,将我团团围住围在中间——那架势乍一看,像是要揍我!其情其景很像是革命现代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乔装改扮的杨子荣初上威虎山时所遇到的。 他望着我,目露点点凶光,想要把我震住。 我尽管心里发毛,有点哆嗦,但也无惧地望着他。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说话,用的是“六号坑”里的官话——也是本城黑社会的官话——西安味儿的河南话说:“你叫啥?” 我用这一年来好不容易才改成的本地口音回答他:“索索。” 对方继续审问道:“你是地质队那院的娃儿?” 我回答说:“是……”——我很想说:现在已经不是了。 “上回他们站在路上用弹弓给俺坑里打石头,你参加没有?” “没,没有……” “没见他。”旁边有个孩子做出了有利于我的证明(我真庆幸自己当时跑得快躲到四妞家里去了没让他们看见),“是那个叫刘虎子的带的头,那娃孬咧狠!还有最后掉到粪坑里头的那个习小羊,一肚子坏水……” 孬蛋继续问话:“你现在在常奶家住?” “嗯。” “你吃过垃圾爷的肉?” “吃,吃过。” “你还摸过常红的奶?” “……”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正纳闷他如何知道这件事,周围已经响起了一片哄笑…… “到底摸没摸过?” “摸,摸过。” “你这货,可真够流氓的呀!还有两下子!” 周围这帮脏脏的小孩朝我扮鬼脸,吐舌头,起哄…… “好,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俺们自己人啦!咱们一块儿玩!”孬蛋如此说——我要的不就是这样的一个结果嘛! 正在这时,常奶奶干枯的声音在附近响起:“索索!索——索!回家吃饭喽!” 就这样,我和“六号坑”的孩子们玩在了一起,玩在一起便发现:虽说他们跟我们地质队家属院的孩子素有世仇——因为双方在历史上的多次冲突中都曾有过人员伤亡,说成是“血海深仇”也并不为过——但是,仇恨的对象是人:是冲着人去的,他们对地质队家属院这个地方却是十分向往的,并充满着美好的想象,因为绝大多数孩子都不曾进过院子,个把私自偷偷跑进去过的家伙则将那里描绘成了“天堂”。在称呼上也耐人寻味:他们和坑里住的大人们一样,都把那里称做“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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