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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话时,门外有了一些动静,听声音是常奶奶和常红回来了…… 有一个傍晚——是紧挨着上面这个下午的傍晚还是另外一个?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我和羊羊、虎子他们总共七八个人还是在老地方——地质队公厕前的沙堆上玩,这时候,有个年轻的叔叔——是地质队司机班的小鲁叔叔,神色紧张一路小跑地过来了,先是急火火地进了一趟厕所,然后一边系着皮带一边从厕所里走出来,朝着我们走过来,径直走到刘虎子面前: “虎子,跟叔叔去单位看电影吧?今儿晚上单位操场放电影……” “看电影?!我……我爸不让我去单位。” “这不是今天有电影吗?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你还真怕你爸啊?这我倒没想到,别没出息了,跟我走吧,坐我车去,等看完了叔叔再把你送回来,不过是几分钟的事儿。” “叔叔……我们几个能去不?让我们一块儿去吧?”——有此机灵的只能是习小羊。 “让他们也去吧!让他们也去吧!我求求你了……”刘虎子替大伙求情,颇有“大将”风范。 “都是咱地质队的孩子吧?”姓鲁的司机问。 “是——!”我们齐声回答,我敢说我的声音在里面是最大的,天生的大。 “那就都上车吧,我就当是拉了一车小猪娃!” 我们兴高采烈地跟着这位年轻的司机来到家属院大门口,那里正停着一辆解放牌卡车——在我眼里它简直威风凛凛,不可一世。这辆卡车如何会停在这里?等到事后我才把它想清楚:这辆车正是送我爸去野外的那辆车,现在刚从野外开回来,拉了些稀奇的山货来孝敬领导(具体对象是刘虎子他爸),将东西送到领导家,饭不敢吃,坐不敢坐,还紧张得憋出一泡尿来,于是在离开家属院回单位之前便不得不上一趟厕所,结果上厕所时就碰上了我们这帮孩子,他主动提出要带刘虎子去看电影自然也是为了巴结和讨好领导——不管动机如何吧,反正他给大家带来了一个机会…… 刘虎子提出要坐司机楼,小鲁叔叔当然同意了。 司机楼里至少还可以坐个孩子——又被脑子转得过快的习小羊惦记上了,他的要求刚一提出,被刘虎子当即否决了,他不能让别人与他同享这份特权,不能让个“狗头军师”和他这堂堂“大将”平起平坐。 其他孩子都很明智也很知足地朝着敞篷的车厢上爬去,我是头一个爬上去的,爬上去蹦三蹦,却忽然听得一声喊—— “你,下来!你谁啊?谁叫你上去的?是我们队的孩子吗?” 这声音发自正在监督我们上车的姓鲁的司机,我一下子愣在那里。 “是,他是咱队上的……” “他叫索索,他爸叫……” 有俩孩子——是翔翔和小猴子替我申辩和证明,但可惜的是:他们说不出我父亲的名字,我们都说不出彼此父亲的名字,最要命的是:我也说不出我父亲的名字! 我的脸都憋红了,可就是说不出自己父亲的名字——甚至于姓! “让他自己说——你爸叫什么?” “……” “你看你——连你爸叫什么都不知道。我就说啊——怎么从没见过他?瞧他那副脏不溜秋的样子,哪儿像咱队上的孩子,是‘六号坑’的吧?” “对!他现在就住在‘六号坑’,他原来是咱队上的……” ——这是一句关键性的最终导致我下车的话,但说这话的卫国不见得是出于坏意,他只是在大人的诱导下陈述着这样一个最基本的事实,敏感地意识到并抓住这个机会对我实施了一次打击报复的是一言未发的刘虎子,他只要吭一声:证明我虽然脏不溜秋但确实是队上的孩子,这个一心只想着巴结他父亲的司机就会让我留在这辆车上,最终看成晚上的露天电影(那是多好的事情啊)……可他就是一声不吭,一头钻进了司机楼里…… 习小羊的舌头也像是被谁割去了,在生死关头见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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