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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妞子,谁来咱家啦?” 里屋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一听就知是四妞的瞎奶奶。 “是索索——索索来咱家了!” 四妞侧过脸冲着里屋回话。 “是索索来了啊!索索呀,你可是头一回上我家来,以后要常来,我们四妞怪可怜的,没人玩,她可想跟你们一起玩了……” 里屋的瞎老太太啰嗦开了。 “嗯。” 我应付了一声,隔着门帘,继续注意外面的动向:外面院子里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四下已是冬天的景致了,寒风将地面刮得干干净净,天色灰蒙蒙的…… “你妈太可惜了,那是多好的一个人儿啊!你妈过世后就不见你奶出来了,她身体还好吧?” “好……” “你回去跟她说:我这一阵儿身体不大好,等过一阵儿好些了我就过去看她;她要方便也请她过来坐坐,我这老姐姐可是个进过大学堂很有学问的人哪!跟她说话长见识……” 瞎老太太在里屋嘟嘟囔囔没完没了着,我也懒得应付了,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心中很是不安……我注意到我和四妞的姿势已经发生了几次变化:起先是站着,继而是弓起身子双手撑膝,现在已是蹲在地上…… 这时候,我的耳畔响起了一串细细的咬嚼的声音——像是老鼠干的,那年头,我们所住的这种老平房里是有老鼠的,人和老鼠同住,地上的犄角旮旯里有,纸糊的房顶上也有,到了晚上,在祖母的搂抱中,我总是能够听到它们所制造出的声音,大米袋子里还有黑芝麻一般的老鼠屎,淘米的时候需要格外小心…… “你家有老鼠!” 我叫了一声便侧过脸来,朝向四妞——与此同时,我发现自己说错了——大错特错了:不是什么老鼠,是四妞的小嘴在动,正在嚼着什么,一只手的两指(是大拇指和食指)正捻着一个发白的薄片朝着嘴里送去——起先,我还以为她是在吃点心呢:芝麻片啥的,我的肚子一下感觉到饿了!可是,我很快便发现了她手中那片“点心”的来处:她蹲着的身体靠着的墙壁,墙皮脱落了一大片……我一眼就看明白了:她手中的“点心”正是从那上面剥下来的啊! 四妞在吃墙皮! “你你你……你怎么……吃墙呢?!” 我真是吓坏了,语无伦次,结结巴巴。 “想吃不?”四妞又将手中的一小块墙皮送进了嘴,侧着脸摇晃着脑后的羊角辫问我,“给你吃点儿……可好吃了!” “我我我……我不吃……” 我傻了眼,眼瞅着这个流着鼻涕吃墙皮的小怪物,我正浑身上下难受得不想在此地再呆下去,险些就要崩溃之际,被一阵忽然从门帘外面传进来的哭声所拯救——那哭声的音质有点耳熟,越来越大,随着声音出现的是气味,是一股刺鼻的大粪的臭味!然后便有一队“童子军”的人马走了过来——我隔着门帘仔细一瞧:这不是我们的队伍嘛! 我掀开帘子跳出去,发现他们都在,一个都不少——说明一个都没有被“六号坑”的人“活捉”去,只是被夹在中间的习小羊已经变成了一个“粪人”:浑身上下全是大粪,粪水还在朝前滴淌,连那蟋蟀般的圆脸上也是粪,眉眼都看不清了……他一边走一边哭! “他怎么啦?你们躲到哪儿去了?”我问刘虎子。 “我们朝……朝厕所那边跑,躲在厕所里,他一下掉到粪坑里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他拉上来……”刘虎子说。 我一听,哈哈哈哈地笑起来,这帮孩子也都跟着笑了起来,只有习小羊还在哭,他一听我们笑,哭得更委屈更伤心了! 经过露天水龙头,还是我把他叫住了:“羊羊,你这样子回家,你爸还得打你。” 我们给自来水龙头上接了一截胶皮水管,对着习小羊猛冲,直把他从“粪人”冲成了一个“水人”——如果这是在夏天的话,就是一场热闹的喜剧,但现在正是隆冬,他从“水人”变成了“冰棍”……结果回到家里,那顿打既没有免得了,还发起了高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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