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浪漫 第四部分(16)

　　一度很诗意的方玉茗，如今听到女儿这么诗意的话语，却仍旧高兴不起来。她始终认为，成冰的猝亡给女儿的心灵带来了永远抹不去的阴影。要知道，以前的成城，是一个多么快乐的孩子。那时她好嚷好动，舞枪弄棒像个假小子，现在却一反常态，变得柔顺细腻，仿佛寄人篱下的孩子，神情中总有那么一丝可怜与无助。所以，成城的这种诗意只能让方玉茗感到悲凉。

　　人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几重的偶然得以生下，然后被动地活下去，最终还不是归于虚空？就像……

　　当她的思绪又要飘向成冰时，忽然有两个熟悉的身影跃入她的视野，那是江平和李成香。他们俩并肩从一个大型树篱后面转出来，喁喁私语着，往一旁的林荫道走去。方玉茗迟钝的脑筋“咔嚓”轻响了一下，便本能地闪到一棵树条茂密的水松后面。谁知这时跑在前头的成城却被一条撒欢的黑狗吓得哇哇直叫：

　　“妈妈，妈妈！小狗它追我！妈妈！”

　　她叫喊着跑过来，方玉茗只好从树后现身，而江平和李成香的视线正巧被成城牵了过来，照面的当口，三个人都愣怔了片刻。江平特别窘迫，一张白净的圆脸胀得通红，目光在镜片后面躲躲闪闪的很不自然。方玉茗也不自在，她觉得李成香看自己的目光带着一抹没来由的怨恨。好在这时成城已跑到了方玉茗身边，把张吓白了的脸埋在她衣襟里，方玉茗抚弄着她的头发，笑了起来：

　　“带着孩子来散步？上次我听江平说，他姐姐的女儿和你女儿同班，玩得特别要好，是吧？”

　　方玉茗突然灵机一动，递了把梯子过去，李成香正好拾级而下：

　　“啊哈，你也知道了？看样子小江是个好舅舅。这不，两个孩子今天约了来玩，我跟他姐姐又不熟，便命令小江过来了。啊呀，你女儿长得可真漂亮，很像《城南旧事》那部电影里的小女孩嘛。小朋友，你叫什么？成城？哇，这么雄壮的名字，那我该生个儿子，就叫众志好了，这样我们结个亲，不正好众志成城吗？

　　方玉茗看着低头逗弄女儿的李成香，不得不承认这女人其实有着相当优秀的一面。首先，她气质娴雅，打扮得体，看上去很舒服，这对于一个没有多少文化又一直在基层混了多年的女干部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起码说明她个人修养不错；其次，她思维敏捷，谈吐不凡，压根儿不像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的人。据说她非常好学，这么多年一直不停地考各种文凭，从专科到本科，再到研究生，锲而不舍的劲头令方玉茗自惭形秽。

　　也许，她并不像人们讲的那般不堪，只是靠“卧倒”上来的吧？泥菩萨扶不上墙，能上墙的，说明她肯定有自己的几大板斧。

　　方玉茗脑子飞快转着，忽然间对眼前这个漂亮女人有了几分好感。奇怪的是，她一直没去看江平。她知道江平在打量自己，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出她内心深处对此事的想法，但她总是半垂着头，而且侧过身子和骤然随和起来的李成香闲聊。成城见威胁她的小狗已经跑掉，顿时安静下来。她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李成香，许多问话她都羞涩地让方玉茗替她回答。

　　这时，从方才成城跑来的方向，两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嘻笑着追过来。

　　“妈妈，江平叔叔，你们还在这儿干什么？呀，这小朋友好可爱。阿姨，是你女儿吗？我喜欢他。”

　　李成香的女儿咪咪，像一只活跃的小猫似的，闪身来到成城面前，大咧咧地扯了扯成城的头发，又抑脸看着方玉茗，一副自来熟的样子。成城对她这种态度很抗拒，直往方玉茗身边躲。

　　“小溜溜，你说她好玩不？妈，江叔叔，我和小溜溜要去划船，你们赶快去排队。”

　　咪咪仿佛吃了兴奋剂，转瞬间就把兴趣转移了。而且她说完就拉着江平那个羞怯的外甥女小溜溜走了，好像身边根本没有方玉茗母女。

　　“这孩子给我惯得不像样了，那，玉茗，再见了，反正我们是低头不见抬头见，有的是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