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浪漫 第四部分(15)

　　新梅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机械地往嘴里塞着菜，一边塞，一边淌着眼泪，先前田力雄只顾埋头吃，后来觉着新梅这边不对，抬头一看，发现新梅已哭成一个泪人，吓得赶紧跳起来：

　　“我的姑奶奶呀，你怎么在这个地方哭呢？等下给朱玲看到了，她不知要说什么呢！”

　　新梅本来只是暗泣，这一句话落进耳轮，口里的呜咽便再也忍不住，断断续续地冲过口鼻腔和饭菜的重重阻碍，在弥漫着油烟气和空气清洁剂的空中飘荡。田力雄立马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再不敢吭气，只是卖力地将湿手巾和纸巾什么的往她手里送，希望她早点平静下来。谁知他越是殷勤，新梅的心里越痛，只听她抽抽噎噎地道：

　　“我就知道你有新欢了，你现在看我什么都不顺眼。在这里有什么不能哭的？朱玲看到了就看到了，我都不怕，你还怕什么？除非你和她有一手，要不你怕她干什么？刚才，你说和她结帐，你以为我是傻瓜？你给她的是雅娜美容院的票，你上次也给了我一千块，可你却给了她三千六百块，你以为我没有听见？说实话，以前我把你看成世界上最好的人，可现在我不这样看了。我觉得有必要重新考虑和你的关系，真的。”

　　说着说着，新梅的泪又流了一脸，但田力雄这会儿不再拿东西给她了，只冷冷地看着她。新梅才说完，他便扔了三个字过去：“更年期。”气得新梅拿起包就走。

　　“你到哪儿去？”

　　田力雄一把拽住了她的包带，不许她走。新梅挣扎着，两人相持不下，正在这时，门外中央委员起了朱玲的轻笑和轻轻的叩门声：

　　“田哥，你在里头吗？”

　　新梅趁田和雄收手装正经的机会，把包背好了，同时抓起毛巾，在脸上狠狠擦了几把，尔后，她头也不回地拉开了房门。朱玲站在门外，俏脸上粉白嫩红一片，笑吟吟地侧脸和背后过去的一个食客打招呼。新梅赶紧插了这个空档，从她身边擦过，扬长而去。身后，传来朱玲的声音：

　　“咦，田哥，你那位漂亮女士怎么走得那么急呀？”

　　然后，门关上了，只有其他房间客人们卡拉OK的声音在响，狠嚎一般，难听之极，新梅急急地走着，没有听到预期中追赶出来的脚步和喊声，手机BP机也安静地呆着，她眼中便不只有泪而且有火了。

　　深秋的一个星期天，方玉茗百无聊赖，领着成城到人民公园玩，也许是前两天才下过雨，也许是风有些儿寒，公园里游人寥落，而这正切合了方玉茗的心境，所以她和成城呆坐在凉亭的长凳上时，忽然间觉得这座公园有些儿迷人。成城秉承了母亲好静的天性，望着空旷、凄美的公园，她小小的心有了轻微的悸动。“妈妈，叶子落了，树会死吧？是不是先种的树先死？”当她指着一棵夏天时特别茂盛，如今却枝叶稀疏的法国梧桐，天真地问着方玉茗时，方玉茗的眼圈倏忽间红了。

　　“乖，树不像人，啊，其实人的死也不分年龄大小。”

　　“就像爸爸和爷爷奶奶？爷爷奶奶那么老了都还活着，可爸爸却死了。”

　　成城并不是个爱抒情的女孩子，但公园的秋色肯定触动了她的某根心弦，所以她才说出这样令人伤感的话来。方玉茗刚才还是浅红的眼圈，如今终于化为深红，仿佛两朵醉芙蓉，贴在她苍白细致的脸上。奇怪的是，眼眶中浮动的泪水却始终没有滚落下来，噙着，使她视线内的一切景物，全像水中的倒影，清晰而又模糊。

　　“妈妈，我不提爸爸了，你别哭。”

　　成城凉凉的小手忽然伸过来，在方玉茗的眼眶上抹了抹。方玉茗看到女儿惊恐悲伤的样子，真想放声大哭，可女儿可怜巴巴的眼神使她产生了克制的念头。

　　“宝宝，妈妈不是想哭，是眼睛有病，一见风就流泪。”

　　方玉茗吻着女儿柔软黑亮的头发，小声道。成城抑头仔细打量了她两眼，忽然拍着手笑起来：

　　“哦，那妈妈的眼泪就像蒲公英的种子，风一吹就飘到别的地方去了。那你的眼泪会发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