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浪漫 第三部分(15)

　　“哎，小凡，说实话，你当初见到我时，你有没有想到我会有今天？说实话，不容易。我们班上的同学，全是农村的，除了我，都在搞泥丸，土一身水一身的，回去一看，不晓得老我多少……”

　　刘海潮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不但频频使用“老实话”这句口头禅，他的习惯性抠鼻孔也堂而皇之地登场了。虞小凡低下头，不敢看他，她怕自己会把那份嫌厌摆在脸小。不过，她多少又有些同情刘海潮。因为厅里其他处的处长基本上都属正规大学毕业的少壮派，平常不将刘海潮放在眼里。刘海潮的爱人又是个极不懂理的悍妇，虞小凡才到单位没多久，便闻说他们夫妻感情不好。现在，刘海潮熬了个正处级，也许在别人看来不算什么，可在刘海潮看来，这已是天大的官了，可不，有车子有手机，手下有几十个人指挥着，每年还有几十万元的经费经手，这对于一个没背景没文化的农村孩子来说，当然算份不错的官差。可刘海潮满心喜悦无处诉说，他思来想去，大约觉得虞小凡最适合分享他的这份幸福，不然以他多年养成的谨慎性格，又怎能如此孟浪呢？

　　想通了这一点，虞小凡的心情愉快了些。她竭力作出认真的样子倾听刘海潮的叙述，可刘海潮天生一张碎嘴，每一件事，都要细数从前，往往说了半天也不知所云，偏偏他又特别在意对方的反应，虞小凡只好不断地点头、微笑，时不时附和几声，一个多小时坐下来，枯燥无味之极。她几次看表、打手机、回传呼，刘海潮却初而不见，仍旧沉浸在兴奋中，让虞小凡无可奈何。后来，九点多钟时，刘海潮接到了老婆的电话，脸色刹那间阴沉下去：

　　“有事，什么事？这也要你管？单位上的事。嗯，好，就回来。”

　　刘海潮的口吻凶巴巴的，但最后却屈从了老婆“早点回家”的命令，可见“怕老婆”的传闻并非虚言。

　　“啊，家里孩子要考大学了，不听她的话，我要回去管一管。”

　　刘海潮自我解嘲道，可他不知道，他的手机音量开到了顶格部分，他老婆又是河东狮吼类型的女人，说的话虞小凡听得一清二楚，不过她除了心中暗笑他的谎撒得笨以外，对他的恶感似乎没有原先那么强了。

　　“啊，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你社长这么风光，也还是有说不出的苦处哇，更何况我们小老百姓呢？希望刘社长今后多关照。”

　　虞小凡语带双关地说，并把最后一罐蓝带啤酒全部喝光，这种“感情深一口闷”的架式让刘海潮颇为感动。

　　“小凡，谢谢你今天配合我的工作。”

　　刘海潮说着，紧紧握住了虞小凡的手。他那贯来闪烁流动的目光，这会儿固定在虞小凡饱满的胸前，而且，他松手时还有意蹭了蹭她圆润白晰的胳膊，让虞小凡头皮一阵发炸。

　　糟糕！

　　从他疾迷的目光中，虞小凡看出了些端倪。她知道，今后的日子不会太消停，起码她得拿出一部份脑筋去对付这位垂涎她的领导了。

　　果不其然，打那以后，刘海潮动不动就打电话虞小凡，而且一聊就半个小时四十分钟。奇怪的是，他永远那几个话题，什么入党，什么论文，什么气功、锻炼身体，他如何如何不容易，重三倒四、翻来覆去，听得虞小凡每次都险些晕过去，可他倒其乐无穷，并且根本不知眉高眼低，仿佛完全察觉不到她的厌烦。这种愚钝的人，虞小凡都少见过，不由暗中称奇。不过，后来接触多了，她方才明白刘海潮并非愚钝，而是自负。他自负她一定会对他的絮叨感兴趣，或者不感举趣也没关系，因为以他目前的位置，虞小凡必须听着，而他只要在说，心情便是愉快的。由此可见，他天性中有极固执、怎么的一面，只是以前没表露出来罢了。

　　这样一个人，自然教虞小凡头痛。更头痛的是她没有丈夫这枚盾牌，更无家庭的屏障，有时刘海潮打电话约她，她连个借口都找不到，这使她感到悲苦。而且刘海潮在第三次请吃饭时，居然作势要吻她。幸亏她早已提防，一闪身躲开了。但他那被欲望烧得变形的脸和浓郁的口臭，却使她恶梦连连，乃至她以后再想起刘海潮时，只有这张变形的脸在晃动。她忽然间觉得生活在无聊中又多了份沉重。这沉重使她不快，也使她多少有些憔悴。这种憔悴别人没有察觉，可当小林结束了北京那一个月的培训，回到这座城市、再见虞小凡时，他一眼就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