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浪漫 第三部分(13)

　　这一连串的问号她没敢问出来。因为在绝大多数同事心目中，刘海潮不但与老鼠无关，反而像头老黄牛，备受赞誉。果若有人知道虞小凡的这些想法，相信很多人都会说她脑筋有毛病。有时看着身材还算高大，体格还算强壮，模样也还周正的刘海潮，虞小凡会感到奇怪。她不是奇怪自己的想法，而是讶异于动物与人之间微妙的联系。也许，是他略略下挂的眉眼和他尖尖的头顶使她不像牛而类鼠吧？还有他的嘴，为什么有事无事总半张着？看上去直冒傻气。而且他转头时动作那般迅速，仿佛见了猫后逃窜的老鼠，让人讨厌。最让虞小凡无法忍受的是他抠鼻孔的爱好，而且不分场合，还特别喜欢加大力度，做出不把鼻孔抠破绝不罢休的架势。他刚上任不久，全报社的人使都熟知了他这样一副姿式：半绾着一只腿的裤脚，另一只脚也许穿着袜子，也许光着，踏在皮鞋上，而他的皮鞋总是锃亮的，据说他老婆极勤快，然后，他大声地说话，大声地咳嗽、大口的吐痰，说到动情处、痛快处，便轮番用右手的手指或中指袭击本身已够粗大的鼻孔，再呵呵大笑，笑声不说响遏行云，也够震撼，总之他任社长后，一切的一切，都与以往谦卑的刘海潮迥异。不过，由于他表现得比较质朴，像虞小凡这等产生呕心反应的人似乎很少。也许，全报社也只有虞小凡一个吧？

　　对此，虞小凡不表示任何怀疑。她有她的理由，也就是说，她反感刘海潮，除了上述这些难以产生共鸣的原因外，最根本的一点，是刘海潮到任的当天，便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要虞小凡出来陪他吃饭。当时已是晚上七点多钟了，虞小凡来了例假，不是太舒服，晚饭没做，吃了一袋旺旺雪饼，和女儿妮妮通了十多分钟电话，她便躺到床上去了。其时成冰去世已有几月了，正是盛夏季节，屋内的空调开得很足，气温与她的心情正好吻合。她百无聊赖地睁着眼，不知今后怎样打发时日。正在这时，电话“铃”地响了起来，炸得她浑身打了一个激愣。

　　会是谁呢？她心里猜着，暗暗企盼对方是个男士。说实话，自成冰殁后至今，由于没有亲密的异性，她已感到床帏寂寞。每每这时，她便钦佩起自己的邻居来。小时候，她住的屋子边上，有个老太太，70多岁了，仍在帮人带孩子。她身体硬朗，人又勤快，外加两个在当地颇有影响力的儿子，老太太很受人尊重。按说她完全可以住在儿子家中享清福，但她不，仍旧独立门户，说是惯了这份清静。想来也是，她二十一岁开始守寡，拉扯着两个儿子。儿子大了，又帮他们娶媳妇、看孩子，一辈子都没有依赖过别人。更让她儿孙自豪和骄傲的是，老太太名声极好，据说她守寡后从没有引起什么流言，而且她的节烈是有名的，在她年轻时曾经有一个男子追求她，老太太居然效法古人，在男子雨夜前来帮忙时，砍断了他一节手指。大家的说法是那男人伸手扯了她一把，因为怕她摔跤。自此后，再没有男子敢进她的门，老太太也因此保全了一世清名，非常难得。

　　虞小凡听到上述故事时，还很年幼。她当时无条件地崇拜老太太，少女时还多次幻想自己今后成了寡妇，而且她也像老太太一样，把动手动脚的男人给砍了。记得当时想起这些，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后来，这个老太太无疾而终，她除了感叹她的坚强外，竟有些同情她了。尔今，她不是寡妇胜似寡妇，也在独守空床，对老太太的看法，自然比以往深刻得多。她想老太太果若像外界传闻的那般清白，那她不是个自虐狂、性冷患者便是革命意志极为坚强。二十一岁呵，花一样的年纪。不过，也可能正由于她二十一岁就守了寡，她才可以在后半辈子摈弃男人。如果她三十一岁守寡的话，可能会名节不保。现代医学不是已经证明了男女在性成熟上的差别吗？男子越年轻，欲望便欲强，以后随着年龄的递增便与年龄成反比。而女人则不然，像酒一样，需要时间来催化，二十一岁的女人自然不如三十一岁的女人对性有兴趣，不然怎会说三十如狼四十似虎呢？这是有一定科学根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