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浪漫 第二部分(16)

　　方玉茗的脑子乱成一锅粥。这时，一双温热的大手握住了她冰凉、有些麻木的指尖。

　　“节哀，小方，不要把身体搞垮了。”

　　一个高大、健壮的男子扑入了她湿漉漉的眼帘，但她似乎并不熟悉这个人。男子看出她的迟疑，忙自报家门。

　　“我是新梅的爱人老高呀，她今天生病了，不能来。唉，这种事，谁也没办法。”

　　由于后面的人等着过来和方玉茗握手告别，老高赶紧退到一旁，一边喃喃地做着自我介绍。方玉茗朝他做了个抱歉的手热，然后伸了手继续让人去握，心中忽然充满愤怒。她方才分明看见有个人握过她的手之后立即和对面的什么人扮了个鬼脸！这种追悼仪式真是虚伪。方玉茗决定今后要立遗嘱，注明自己死后不开追悼会。同时，她有些奇怪，奇怪自己怎么会记不住老高。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很正常，因为她和新梅虽然是好朋友，可她是个不爱串门的人，只去过新梅家一次，新梅到她家的机会多些，但从没和老高一起来过。所以，她今天才会对高觉民依稀仿佛的记不清楚。

　　“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高觉民看样子是个安静的男人。他一直等到所有的客人都握完手了，才上前询问。方玉茗原以来他早走了，这会再见他，不免有些吃惊，但同时也有几分感动。悲痛的葬礼还是繁杂，诸如送遗体去火化、安葬骨灰等，都是琐碎而绝望，令人肚肠寸断的事，却无法规避，多一个人，似乎就多一分安慰。方玉茗任由他留下了。随后的事，一切都仿佛变得机械麻木。车子由殡仪馆往火葬场开时，成冰的父母晕厥过去了。成阳把两位老人送往医院。成城刚才跟着小林的爱人小刘出去后就没回来，小刘打电话来说，她们去达欢游乐城玩游戏了，看样子，她完全已忘记了丧父的悲痛，让方玉茗听了，心中无限感慨：这才是真正的孩子啊！能怪她吗？方玉茗当然不怪，不但不怪，她还有些为成城的健忘而欣喜。这么小的孩子，不应该活在亲人死亡的阴影里。如果生活中有乌云，就让她遮往自己头上这片天吧！就这么一路胡思乱想着，然后车子到了火葬场。火葬场毛蓝色的琉璃瓦墙让她自此以后恐惧这种沉静的颜色。再然后，高觉民找了个熟人，好不容易才让她留在火化炉前，看成冰的尸体躺在铁板上，缓缓推入炉内，接着，炉门“咣当”一声关了，她凑在那个小窗口上，望着黑黢黢的炉内发了会儿呆。突然间，炉内“蓬”的一下，燃起了大火，火光像一面桔色的旗帜，在有限的空间忽啦啦地招摇，而且它是那样明艳、浓烈，让人不可直视。方玉茗待要再看时，却发现这旗帜已变成了深不可测的浊浪，把一切都淹没，她根本连成冰的影子都没看见。

　　“成冰，成冰！”

　　方玉茗想像着成冰这会儿在火中有惨像，不由心内大恸。高觉民和他的熟人见状，赶忙将她拉走。她脚步踉跄地跟着往外去，枯涩的眼中却再也没有了眼泪。便连她的呢喃，也是沙哑的，仿佛梦呓。刚走到门外，便听见小姑子成阳的哭泣声。

　　“哥哥，哥哥！”

　　成阳是个身体赢弱的女子，虽说与成冰骨肉相亲，但她对于成冰的尸身却一直存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她方才拒绝一起进去看成冰火化。她宁肯看着那缕从烟囱里冒出的轻烟啜泣。陪在一旁的小林眼圈红红的，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悯有脸上弥散。方玉茗回首看着那缕袅入天际越来越淡的烟痕，双腿倏地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下。

　　“小方，来，坐车上吧，喝点儿水。”

　　高觉民和方玉茗尽管并不很熟，可他这会儿的体贴除了透着熟稔外，还很温馨。方玉茗枯涩的双目因这份温馨而湿润。

　　“觉民，我的命真苦啊！”

　　方玉茗突然伏在车座上恸哭起来。

　　“不，这不可能！”

　　这个夜晚，就在方玉茗对着墙角发呆时，虞小凡正坐在一家小酒馆里，面对着小林手中的一张照片，略带醉意地重复着上面这句话，然后，拼命摇头。齐腰的长发随着动作而柔婉起伏，细致的脸在泪水中呈现一种精美的韵致。小林显然喝了不少酒，面部酡红，眼白像两颗酒渍过的樱桃，泛着晶莹的红色，他凝视虞小凡时脸上的表情有些痴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