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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玉茗心绪复杂得很,脸上阴晴不定。虞小凡倒没过多地去注意她。因为她快要流泪了,而她原以为自己哭了那么久是不会再哭的。我为什么要口不应心呢?实际上也并非一点也不爱成冰的,只是怨恨他后来的犹豫不定。或许,这种态度在我看来便是对他当初誓言的背叛吧?面对方玉茗,虞小凡内心并不像她的外表那样毫无顾虑。万一这突然冒出来的表姐就是成冰的妻子呢?虞小凡从接电话那刻起就无法排除这一猜测。然等她见到方玉茗了,她又怀疑了。因为从形象气质上认定她是方玉茗这恐怕不会错,成冰应该也会有这样一位端庄大方的妻子。可是,作为成冰的妻子,如果面对丈夫的情人和情人的剖白,她能够做到如此的平静吗?虞小凡将心比心,认为不可能。于是,眼前这位女性便只能是成冰的表姐而非妻子了,为了预防这位表姐回去后向方玉茗学舌,她稍稍使了点儿障眼法,把她对成冰和成冰对她的某些更真实的东西隐藏起来了。殊不知方玉茗听在耳里,却仍左不是右不是,毕竟她是妻子而不是什么表姐,平静是十足的假像,她心中的痛楚其实难以形容。或许是太痛楚了,神经反而因此麻木,作用到表情上,自然淡定自若了。 两个各怀心事的女人就这样时而戒备,时而亲密地在公园里坐到近午时分才分手。当时太阳光很浓,桂花的香气被晒得比以往更馥郁。菊花也摆脱了惯常的清高,显现出更凡俗的艳丽来。虞小凡和方玉茗说:“再见”时彼此都流了眼泪。 “明天上午九点,希望你能来参加追悼会。” 在大门口,就要各奔东西了,方玉茗诚挚而艰难地邀请虞小凡。虞小凡脸上本来挂着泪,这会和泪珠们像听到起跑枪声的竞赛选手,在她俏丽的脸上争先恐后地蠕动起来。 “成冰的爱人会知道吗?我不想让她难过。” 虞小凡看见方玉茗的眼泪挂了下为。“不会的,你一定要来哦。” “一定。” 虞小凡朝她挥挥手,拦了一辆的士要走。忽然又踅了回来。她先叹了两口气,尔后才期期艾艾地说:“我想要一张成冰的照片,全家的也行。明天,你能给我吗?” 方玉茗咬着嘴唇,根本不敢开口。她只是点了点头,便扭身往马路对面走去。她看见另外一辆的士开来了。 “小姐,你走不走哇?” 先前拦下的那辆出租车的司机在催虞小凡。虞小凡赶忙钻进车里。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忘了问成冰表姐的姓名和单位。她摇下车窗想再说两句话,却见那辆车已疾驶而去。成冰表姐的后影在虞小凡看来模糊不清。 这辆车太脏了,也不洗洗,真是的。这么想着时,出租车开动了。虞小凡看见正午时分的桂树园被一种淡紫色的雾霭氤氲着,仿佛紫气东来的模样,但那些已然半秃的树稍和稀疏萎黄的枝叶落在她眼底却有种无由的悲哀。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经远去了,但生活还在继续。她决定明天买一束白菊花给成冰。 从成冰的葬礼上回来,新梅连着几天晚上睡不着觉。好不容易靠安眠药入了睡,又陷在恐怖的恶梦里。那些梦破碎零乱,这倒沿袭了她以往睡眠不好时做梦的一贯风格,不同的是,她从前的梦了不起黯淡阴郁,现在梦中呈现的却是血淋淋的场景。她老是梦见自己和成冰合乘一辆车,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盘旋而下,到最后竟飞了起来,像一只没有展开翅膀的黑甲虫,又像是巨人随手抛下的一块方糖,就那么颤颤悠悠地往千尺深的悬崖下头坠去。那是名符其实的真正的深渊,她们的车子在坠落过程漫长一样。故事里那对为了早点赶去参加宴会的夫妇,在撞死了一个无辜的行人后,毫无道德感地继续赶路,殊不知举头三尺有神明,指路牌竟被一股不明所以的力量倒转了标志,于是他们和车子一起坠落了深渊,他们却不知道,一直开呀开呀,永远到不了目的地,直到他们看见原先被自己撞死的行人又成了同路时,才明白原来自己已经死去,他们将永无止境地在一条永无止境的路上开车,直到幽冥世界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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