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浪漫 第二部分(6)

　　“你醉了。我明天再来看你。”

　　成冰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关房门时用力很重，听见那“咣当”一声巨响，虞小凡知道那张曾经织得又牢又密的网已经刺破了。她的心像一条鱼似的从破洞中坠下，摔在坚硬的沙砾上，让她体会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于是她不管时已深夜，撕开嗓子猛吼了几声，然后冲了个冷水澡又灌下一大杯开水，倒头便睡，只是不曾盖被子。她想生场重病，以此来惩罚自己，或者说，来唤起成冰对自己的一份怜悯。她想自己作为一个女人，或许身体真的太强健了一些，强健得令男人自渐形秽。

　　不幸的是，虞小凡的预谋没有实现。当她第二天中午醒来时，发现满室阳光，自己也跟阳光一样灿烂——那足足的一觉又滋养了她，脸上连一丝憔悴的影子都找不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虞小凡有些啼笑皆非。

　　妈的，人有运气连想病一场都没机会，真是惨啊！

　　虞小凡只好自我解嘲，然后梳洗打扮。当她拿起坤包想锁门去吃饭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和服务员的询问声：“小姐，请问你下午还要续房吗？”

　　虞小凡这才想起住这房子是要付钱的。她开门对服务员说了声“稍等”，便坐下来给成冰打传呼。先是打自动，后来打人工台，可成冰那边却没有丝毫的音讯。打他的手机，已经关了。门外的小姐等得不耐烦，要虞小凡待会儿自己给服务台去电话。虞小凡呆呆地坐了会儿，猜成冰可能还在生自己的气。

　　难怪妮妮怕跟着我挨打，难道我真的有暴力倾向么？打量着满地雪片般的鸭绒和床上那个破面口袋般搭拉着枕套，虞小凡开始反省。不过当她看到电视机上放着的“物品清单”上“枕套”所标的价钱时，便有些后悔自己的失控：这么一个破枕头，竟要一百二十元钱，这不是敲诈吗？但愿成冰快些来。

　　然而，一直等到下午四点钟成冰也没回电话。服务小姐送开水来时好心地提醒她，说是六点以前再不退房的话，就得下去交全天住宿费了。虞小凡翻了翻包，有九百多块钱，是才发的工资。她一个月的身家全在此了。于是，她给成冰公司去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陌生的女孩。

　　“成总出车祸死了，你哪里？”

　　女孩显然不怎么懂事，她居然不会选两个好听点的字眼把那个“死”字避掉。虞小凡乍一听，觉得自己肯定听错了，要不就是对方说错了。

　　“你说成总怎么样啦？喂，喂！”

　　她的声音大得全世界都可以听清，女孩愣了愣：“成总他早上出去祸了，上午已经送到太平间去了。你是他同学？哦，他在省二附院。”

　　女孩的话还没说完，虞小凡手里的电话听筒已经掉了下来。她摇了摇脑袋，又咬了咬手指，发现这一切不是在做梦。这么说，一切都是真的啦？虞小凡刹那间的感觉不是悲伤而是讶异，讶异人的生命何以如此脆弱。昨晚我们还同床共枕。如今却人鬼殊途了，怎么可能呢？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也无可挽回了！虞小凡忽然间趴在床上放声恸哭起来，一直哭到晚上十点多钟，她才面无人色地爬起床，脸末洗头未梳地把帐结了，打的直奔二附院而去。她在二附院有个熟人，是个付院长，她刘，平日不怎么来往，但刘院长对她印象不错。虞小凡没有他的电话，只记得他是住在二附院宿舍区内，便这么莽撞地跑去了。

　　说也巧，她刚在二附院门口下车，就看见一个系友。他父亲好像是医院的老医生。虞小凡顾不得寒喧，向系友打呼了刘院长的住址电话后，径直跑到了他家。刘院长打开门见到她，先是一喜，继而惊。虞小凡知道自己的模样很吓人，便不肯进屋。她简单地把情况说了一下，刘院长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样，你明天上午9点钟来白菜我，我会安排好的。”

　　虞小凡第二天如约而去，刘院长周到地接待了她。也许进感念虞小凡曾为他写过一篇专访，刘院长坚持要陪虞小凡去太平间。不过虞小凡却从他的热情中体会到了几丝窥探的欲望，她委婉地拒约了。这样，虞小凡便跟着刘院长交待的那个男医生到了太平门，当黑色的铁柜徐徐拉开后，虞小凡听见自己的胃响了一声，接着，好像有东西往上涌。她的目光匆匆扫过柜内那张已然变得僵硬的脸，心里感到陌生和恐怖。她觉得和成冰的一切都像梦幻，真切却飘浮，没有可依凭的东西。譬如现在，她从这阴森的地方离去，关于成冰的一切也就逐渐远去了。回到家，她没有成冰的照片，没有成冰的信件，也没有他的任何物品可供怀念。也许，在床上还能找到他的体味与毛发，再就是支离破碎的回忆。虞小凡第一次发现这半年多来自己一直想据为己有的男人居然还站在心室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