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英雄(5)

　　又走了一段路，小刘记者突然想起有一个问题需要证实一下。他说，听说李建国的个高才一米五几，这是真的吗？

　　李宣委听了挺平静，他不想隐瞒，说，没错，是才一米六十不到。小刘记者有些遗憾起来，他不明白这个世界为什么要有那么多的缺憾。上回去采访一个劳模，本来猜想既然是劳模，就一定是一个象王铁人那样高大威武的汉子，一看才知道是一个侏儒。弄得要拍一张照片都拍不成，后来让他坐在一个高凳上仰拍。任何事情都不能先入为主概念化公式化。

　　通过一路交谈，小刘记者发现英雄的生平事迹平平，更没有什么闪光的地方。尤其是英雄的童年，英雄的外在形象已经限制了他信马由缰的创作想象力和表现力，这是一个记者最不愿意接受的事实，心里不禁有些扫兴。小刘记者的情绪很快就让李宣委看出来了，他马上发觉自己犯了一个相当严重的错误：暴露了英雄不光彩的一面。这时，他看着小刘记者说，小刘记者，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让你不高兴？小刘记者说，没有呀！李宣委说，没有就好。依我看，李建国的形象和童年并不影响他现在成为英雄。过去，在我们的概念中，凡是英雄，就应该形象高大，就应该有辉煌的过去，这是不客观的。雷锋高大吗？没有，一米六十不到。但他是英雄。毛泽东小时候刈过猪草，种过地，这段历史并不闪光吧，后来却成了全国人民无比爱戴的领袖，谁也不会因为他过去刈过猪草种过地而看不起他，你说对不对。

　　小刘记者听着，心里开始有点对这个山村干部刮目相看了。他甚至有点惭愧原来自己的水平连一个村干部都不如。李宣委说得没错，英雄同样要放屁拉屎要爱女人要过性生活，英雄同样有英雄的喜怒哀乐，也有他们那些不便言传的一面。所谓英雄，就是在那种特定的时间和环境，别人能为却不为而他能挺身而为的人。小刘记者一激动就说了心里话。他说李宣委的话对他启发很大，写英雄就应该这样写，那样的英雄才不会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当然，英雄毕竟是英雄，是要推出来让大家学习的，那些比较低级趣味的东西还是修饰去的好。就好象大便，它确实存在，但它永远只能是大便，而不能当作一件艺术品拿出来展览，让大家欣赏。

　　两人边走边说，不觉已经到了溪边。李宣委站住指着溪心，神情肃穆说，到了，英雄就是在这牺牲的。小刘记者象是没有听见，沉默着。李宣委以为他是在找感觉，怕影响他，也不轻易找话说。一会，小刘记者象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盯住李宣委，说，你说那天李建国牺牲前，在他往这溪边走的路上，他都在想些什么？他究竟知不知道在这一天将会有一个非常伟大的壮举在等着他去完成？李宣委想不到小刘记者会突然问起这种深奥的问题，心里没有半点准备，吞吞吐吐说，当然会，英雄随时随地都在准备为人民而献身。

　　李宣委想不到小刘记者听了很满意，说，李宣委，你这句话说得很好，不过，这话你只说对了一半，英雄随时随地都在准备为人民和人民的财产献身不假，但那种献身精神是由他们平时所接受的教育由他们自身的高度思想觉悟养成的一种自觉行为，而不是机械的做作的有准备的。那样的英雄必然不真实不全面不可信。李宣委听着脸上阵阵发烧，说，小刘记者见过大世面，分析的道理就是深刻。小刘记者谦虚起来，说，一样的一样的。

　　小刘记者在溪边踱了几步又站住，问李宣委说，李宣委，你说当时李建国看见小雀儿落进溪里，他明明知道自己不会游泳，跳下去会淹死的，他要跳下去救小雀儿那会，心里会怎么想？还有，在那种时候，正常情况下，英雄们一般都会喊几句撼动人心的豪言壮语，而李建国听说连一个字都没喊，到底是什么原因？

　　李宣委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说，我说你们这些当记者的跟我们这些泥腿子就是不一样，讲的一些话我们连做梦都想不到。小刘记者认真起来，说，应该会想到的。人到了生死关头，不可能没有想法，有想法就必然会表现出来。李宣委不以为然说，我倒不觉得，要我说道理很简单，眼看有人掉进溪里快淹死了，你不救能行吗？不管怎么说也是一条命！小刘记者突然叫了起来，说，你这句话很重要，虽然英雄在那一刻没有留下一句豪言壮语，甚至连一句闪光的话也没留下，但他凭着一种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一颗对阶级兄弟赤诚的友爱之心，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另一个阶级兄弟的生命，这种无声的行动比什么都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