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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牛屎国打从七岁起就开始放牛。早年李厝不叫村,叫生产队,牛屎国替队里放。牛是一群的,足足有六七头,队里每天给记五个工分。牛屎国边放牛边拾牛粪卖给队里作农肥。一天下来,几十斤牛粪也能卖一角来钱。牛屎国心里就很满足。牛屎国从小家里就只有一个寡母,日子过得紧巴,他很珍惜队长能给这种机会,连学校的门也不进了,只勤勤放牛拾牛粪。久而久之,便也落了个牛屎国的绰号,村里人倒把他的大名李建国给忘了。队改为村时,队里所有的家当该分的都分了,该卖的都卖了,只留下一条破渡船没有卖。李厝村本身没有学校,村里孩子要念书,就得上村对岸的下黄小学。李厝和下黄中间刚好隔着一条山溪,没有桥,李厝村的孩子们每天要去上学就得坐渡船过去。原先负责摆渡的是村里的一个五保户,后来五保户忽然得了一场大病死了,原来的队长这时的村长李大田就有意让牛屎国接替五保户摆渡。村里每月发给牛屎国30元钱的工资。牛屎国知道自己没多大本事,放了二十多年的牛,田不会种,生意也不会做,30元钱不多,却旱涝保收,也就心安理得,摆渡摆得很认真。 可是忽然有一天,平平凡凡的牛屎国却成了名扬李厝村里村外的新闻人物。 事情的起因其实很简单。那些天,雨没完没了下个不停,溪流也就变得非常湍急。牛屎国却依然认认真真摆渡,认认真真把一个个小学生送到溪对岸,又一个个从对岸接回来,忙个不停。可是当他最后一次把一个叫小雀儿的小学五年级学生要接回村里时,才到溪心,渡船就被上游奔泻而下的山洪打得欲翻不翻的。小雀儿首先被打落溪里,牛屎国愣了愣,连衣裤也顾不得脱就跳进溪里救起了小雀儿,自己却再也没能爬上岸来淹死了。 这件事给村里带来了极大的震动。 首先被这件事感动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村支书李大田,一个就是村宣委李贵。李贵今年四十挂零,是李厝村唯一的高中毕业生。本来年初村主任年纪大退下来时,支书有意让他做自己的搭档,但考虑到那年他违反计生,计划外多生了一胎,群众意见较大,如果让他当村主任,恐大家不服,也就作罢。 这一天,李宣委来找支书,才到支书家门口,就与刚要出门的支书撞上了个满怀。李宣委说,我正有事要来找你,想不到在这碰上了。支书说什么事。李宣委说走上你家说去吧,这事一句两句也说不完。 进了门,屁股还没挨上凳子,李宣委就说,支书,今天我就要你说一句,咱们李厝要不要来真的一下?支书愣了愣,说,你把我搞糊涂了,什么要不要来真的一下?你把话说清楚。李宣委说宣传牛屎国,宣传英雄呀!支书眼睛一亮,说,你把话说下去。李宣委说,要我说我们一定得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宣传一下牛屎国,过去战争年代游击队的根据地就在我们这,我们什么比谁差了?可你看看现在,这些年我们李厝村正不压邪,偷鸡摸狗,打架闹事什么怪事都有,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现如今好不容易出了一个牛屎国,我想咱们一定得利用这次机会,把典型树起来,让全村人都来学习,把邪气狠狠地压下去。你是支书,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支书听着表面上看似很平静,实际心里起着波澜。但他的想法比李宣委多了一层意思,这些年,李厝村的社会风气越来越坏,大家都把责任往他身上推,动不动就在背地里骂他,他不是不知道,他是没办法。现在整个社会的风气都那么差,谁有办法管来着?牛屎国死了后,他心里犯难的是另一件事:牛屎国的寡母接下去日子该怎么过?村是省定贫困村,村里拿不出经济去养活她是必然的。但共产党讲不饿死一个人,总不能看着牛屎国的寡母饿死吧?这件事委实让他烦恼了好几日。后来,却也蹦出了要给牛屎国报烈士的念头,听说只要评上烈士,国家就管了,那时牛屎国寡母的吃呀穿的就全解决了。自从有了这种念头,支书就感到有一种愉悦充溢着自己的身心,只是这种念头还没完全成熟,也就不去点破它。他想不到这下被李宣委点破了,便说这也正是他的意思,就是不知道合不合适?李宣委马上接口说,合适呀!有什么不合适的?我问过小雀儿了,千真万确是牛屎国救上他的。支书看了李宣委一眼,说,我没说牛屎国没救小雀儿,我是说,照这种情形报上去,人家能批牛屎国做烈士吗?李宣委激动起来,说,我说你怎么连自个信心都没了,我们就实打实把这件事往上报,批不批是人家的事,又不亏你什么。支书受到鼓舞,说,那就先开个支部会议吧,听听大家的意见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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