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协机关(12)

　　老柳不过随便说说，却引得大家热热闹闹的讨论。认为说说可以，做起来就不那么容易。周副处长对此也表示怀疑：最好现实点，不要牛皮吹得太大。堂堂的一个处级干部，放在县里就是县委书记、县长，古代叫县令，解放前叫县长老爷，谁也丢不下这个面子。老柳笑笑，此一时，彼一时，既然你的毛掉光了，你就不是凤凰，已经是鸡了。

　　大家就都哄笑。

　　叶处长胸怀狭隘，等级意识向来比较强，平时最忌讳人家没把他这个处长放在眼里，喜欢人家“叶处”“叶处”整天挂在嘴上，这下便有点激动:老柳，你爱跟谁睡觉跟谁去，但你别逼良为娼好不好?士可杀不可辱你知不知道?说得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大家热热闹闹议论着，就老白没参加，只闷头坐在那吸烟。实际上，老白已经有他自己的打算。前些日子，老白乡下的一个堂侄到城里办了一张三轮营运证拉客，收入不错的。所以，曹副主席一说要集资盖房，老白就马上想起要踩着堂侄的三轮夜里出去拉客， 反正堂侄夜里也没踩。对大家的议论，有的老白赞同，有的就不赞 同，比如精神文明问题，老白就很同意眼下流行的那句话，叫不能牺牲精神文明去搞经济文明。老白想用自己的劳动换取报酬。

　　也该出事。老白的眼睛本来就不太好，那天下午又刚好下了一场雨，路滑。头天晚上，老白就连人带车滚到护城河里。还好水浅，也没伤到身子。可是第二天，不知怎么的消息就传到机关了，满机关就都站在走廊上议论老白踩三轮的事。除了少数人对老白表示同情说这事不能怪老白，如果机关福利好点，老白何至于出去卖苦力？多数人认为，媚不失身，穷不失礼，再穷也不能不顾机关的整体形象。

　　正议论着，丁主席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听大家的口气，已经知道在议论什么，站住说，是呀，是呀，机关的形象还是重要的。

　　叶处长忧心忡忡说，丁主席，我就担心这样搞经济建设下去，恐怕连良家妇女也要被逼着去脱裤子。

　　机关的几个女同志本来都津津乐道在参加议论，叶处长粗话一出，吓得赶紧都掉转身子回办公室里去了，嘴里一个劲骂着：流氓！下流！

　　丁主席也觉得这句话说得不雅，冲叶处长说，不可满口秽语。注意影响!注意影响!

　　地皮落实后，机关就指定办公室的老柳具体负责。老柳热热闹闹去跑了一圈回来说，图纸、施工方案已经出来了，房基也测好了，建房款粗粗预算了一下，每套60000元。第一期房款要马上交，每户15000元。大家听着舌吐了有半尺长。但也没有办法，你想要房子，你就得打算钱去。该投亲靠友，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自从出事后，老白也就不再打踩三轮的主意。心想还是老老实实上班吧，自己这一辈子最大的本事或许除了上班，就再也找不到更适合他做的工作了。交第一期建房款的通知出来后，老白把家里唯一的一张9000元存折拿去银行换了钱，又向他那踩三轮的堂侄借了6000元，交上第一期的房款。这大大出乎大家的意料，怎么也弄不明白老白竟变戏法似的一下子从哪弄来这么多的钱。但认真想想也不觉得奇怪，人家老白老婆在脱水厂上班，风风雨雨的，干了多少年了，再说，老白一家三口每天的伙食费开支还不足5元钱。新衣服几乎没见他们添过，老白天天穿的就是那套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这么多年了，积它万把块不是不可能。于是心里除了叹服外，还多了一层伤感，都说老白不容易！

　　机关里几个处级的家属听说老白已经第一个交了建房款，也不管老白那钱怎么来的，都在家里不同程度地数落自己的男人没本事，不如一个主任科员。叶处长原先是农村的一名支部书记，那年考干，到一个乡里当干事。几年后又提了副乡长、乡长。再后来就提到国营农场当场长兼书记。但家属李翠英和女儿叶梅的户粮关系却一直放在乡下。叶处长在农场时，也曾几次动念头想把她们的户粮关系迁到农场，农场就在叶处长的老家，农场的地和叶处长家的地只隔着一道围墙。李翠英就觉得在家当农民和在农场当农民还不是一个样子，又不是让她们迁机关去，别去出那个洋相，就一直拖着。后来。叶处长到了城里，进了机关，李翠英虽然也跟叶梅还有叶处长的母亲一起从乡下搬到了城里，但因为农转非的问题没解决，叶梅要进学校读书就得交高价。李翠英这下有点急了，叶处长就用话堵她。没想李翠英比叶处长更有气，说，得得得!要是这时候能有办法让她和叶梅办农转非那才算真本事，过去那算啥?农村换农场，有什么两样?倒好像是她有道理了。叶处长摇着头，不想跟她争。但问题明摆着，李翠英没工作，叶梅要念高价书，加上叶处长的一个老母亲，一家四口人的嘴巴都吊在叶处长的那几百元工资上。李翠英每月捏着叶处长交给她的那几张老人头，觉得没怎么敢拿还没到月尾就给拿光了。李翠英就叹道：这个家难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