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戏皇帝葛怀义(6)

　　那男的起先还真的给弄懵了。但当他看出说这话的原来是一个装模作样的老头时，便不再打算理他，只继续打那女人。这下葛怀义急了，他怒不可遏，唱道：

　　君王从来无戏言，

　　法以治国制万民，

　　倘若法随人意变，

　　六国何时归大秦？

　　唱毕，大声道，来人呀，把这小贱人拉出去给斩了！

　　可是葛怀义等了半天，也不见一个人过去把那人给斩了，倒是那个男人已经完全把葛怀义当成一个疯子看了，丢开女人，冲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给葛怀义就是几巴掌，一边打一边听葛怀义在说，大胆贼人，你吃了豹子胆了，你还敢打朕？男人说，我就是要打你这个假皇帝！要不是赵美凤死死抱住那男人的腿苦苦哀求，葛怀义怕是要被揍扁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看热闹的人都走掉了。人去街空，清冷冷空荡荡的街上只有葛怀义和赵美凤两个人立着。葛怀义目光呆滞、茫然，两汪泪水在眼眶里闪着银光，像要落下却没落。葛怀义就那样忍着忍着，终于，他狼一般号啕起来，泪水就如雨一般下了。

　　这件事过后，葛怀义就开始变了。整天呆在床上茶饭无思。他似乎也开始认识到自己真的不是什么皇帝，往事悠悠，所有的皇帝不过是戏台上两个小时的皇帝。每当想起往事，他常常会为自己的无知和幼稚感到可笑。于是，想一阵，笑一阵，笑一阵，又想一阵。他整日就这样恍恍惚惚，疯疯颠颠的。看他那样，赵美凤心就碎了。她劝着，哄着，试图让葛怀义开心，她说，皇上，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你这样不哭不笑的，怕是要闹出病来的。

　　这话赵美凤不知说了多少遍，葛怀义象是听进去了，又象是没听进去，仍然还是那种样子。赵美凤急得就哭了。哭着说，皇上，你可千万不能有三长两短，你要是怎么了，臣妾也就活不成了。唱着：

　　皇上呀！

　　你那里染病卧床病势危，

　　我这里欲哭无泪肝肠摧！

　　恨只恨扁鹊良方无人送，

　　到头来巍巍汉鼎续有谁……

　　葛怀义终于被赵美凤的真情给打动了。他轻轻搂过赵美凤，然后用手把她的脸捧着，一边帮她擦泪一边自己唱道：

　　周家女声声悲泣，

　　寡人我如步荆棘……

　　又说，赵爱卿，看来只有你最理解朕，懂得朕的心，其实朕何尝不知道这个皇帝是个假皇帝，连几毫钱都不值，说得难听一点，朕还不如一个卢思国呢！人家卢思国还是一团之长，大小也是一个股级干部，而朕算什么，朕什么都不是，朕不过是一个极其普通的戏子而已。朕心有不甘呀！朕也不是一开始就迷上皇帝的，刚开始那阵真的是为了把戏演好，把角色塑造好，朕把所有的精力都投进去了。可是后来就由不得朕了。一方面，朕确实已经进入戏里头去了，朕已分不清哪是台上哪是台下了。另一方面，尽管那个皇帝是假的，可在台上，无论是朕还是文武百官，却都把它当作真的在演了，朕便也慢慢感受到了做皇帝的种种好处，那种一呼百应，随心所欲的感觉真叫人心里舒坦呀！正因为如此，即使平时在台下不演出，朕也宁愿相信自己仍然在台上，仍然是一个“皇帝”，以便去体味那一国之君无比逍遥的乐处。但愿长醉不愿醒！朕需要的就是那种境界，一旦醒过来，朕也就完了，朕的梦也就破灭了！那样，朕将痛苦无比。让朕伤心的是，这么多年来，其实谁也没把朕当一回事，只有爱卿你最理解朕，处处事事迎合朕，满足朕，成全朕， 让朕始终觉得自己是个皇帝，从中得到了无尽的快乐和安慰，朕实在是太难为你了。

　　葛怀义说得悲悲切切，赵美凤听得泪光闪闪。赵美凤说，皇上，我知道你心里苦，你别再说下去了……

　　葛怀义又说，赵爱卿，老天爷留给朕的时间确实不多了，朕别无他求，朕只求爱卿能一如既往成全朕，把这出假戏继续演完演到底，否则，朕的精神会崩溃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