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戏皇帝葛怀义(1)

　　一

　　葛怀义进乡戏戏班是五十年代初期的事。那时他才十五岁。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对戏的理解是相当有限的，他的父母这时却莫名其妙让他进了当地的戏校专修乡戏表演。而葛怀义却也莫名其妙地对乡戏表演艺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招一式都学得很刻苦，很认真。两年戏校毕业，他已经是戏校同班同学里最出色的一个。戏校毕业后，葛怀义被安排在当地的乡戏剧团当演员。谁也弄不明白那会团里怎么尽让葛怀义演皇帝，葛怀义也算是不负重托，把帝王将相君临天下的帝王豪迈之气表演得出神入化，活灵活现。戏迷们都说，葛怀义这个“皇帝”，难找。

　　二十二岁那年，葛怀义结了婚。娶的妻子叫赵美凤，跟葛怀义一样都是乡戏剧团的演员。赵美凤演的是刀马旦，也算是团里的台柱子了。说来也巧，葛怀义戏校毕业安排到乡戏剧团后，演了几个“皇帝”，扮演“皇后”的竟然都是赵美凤。于是有人从中牵线，成全了他俩的好事。“皇帝”娶“皇后”，佳偶天成，一时传为美谈。

　　洞房花烛夜，客人散尽，葛怀义禁不住心中喜悦，借酒助兴，随口唱了一段乡戏中的戏文：

　　爱卿呀！

　　盼只盼今朝洞房花烛夜，

　　自此朕不爱江山爱美人——

　　赵美凤听着，只觉得心里美滋滋的幸福得就像泡在蜜罐里。

　　一年后，他们有了儿子葛小义。

　　葛小义满月的那天，葛怀义学着戏里的台词一字一顿一本正经对赵美凤说，赵爱卿，依朕之意，将来就立皇儿为太子了，你看如何？

　　赵美凤先是一愣，马上便也明白过来：丈夫是把戏里的事搬来说笑。跟着把葛小义一整个高高地举过头顶欢叫道，噢！我们小义要当太子罗！我们小义要当太子罗！

　　两人乐了一阵，葛怀义用手指尖在葛小义的小鼻子上轻轻点了一下说，太子呀太子，等你长大后，父皇就把一整个江山社稷交给你了！说着，哈哈大笑起来。那神态好像他真的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皇帝。

　　由于葛怀义扮演的角色尽是皇帝，人又长得魁伟高大，特征非常明显，自然有许多戏迷记着他。平时只要他往街上一站，准有人把他给认出来了。便招来一大帮一大帮的戏迷追星族一般围住他起哄着，喊他皇帝，或者故意学着戏里的作态喊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葛怀义不气不恼，反而笑咪咪的，和颜悦色说：众爱卿，有本奏来，无本退朝。

　　大家便都笑着。有恶作剧者继续跟葛怀义打趣道：老臣有一本折子要参奏皇上。

　　葛怀义一脸认真说，是什么折子呀！传上来让朕瞧瞧。

　　那人便说：启奏皇上，老臣把折子忘了给擦屁股了，请皇上恕罪。

　　大家免不了又是一阵笑。

　　起初，大家还觉得跟葛怀义说说闹闹挺逗的。但时间一长，便也觉得没趣了。葛怀义就只是葛怀义，又不是什么皇帝。大家只用平常心待他，跟他说话儿。

　　葛怀义倒像招了鬼，依然整天沉浸在剧情里。他一口气可以唱出几十段的戏文。他夜里演戏，白天读剧本；夜里是戏里的皇帝，白天却是他自己虚拟的“皇帝”，精神上的“皇帝”。他已经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是皇帝呢，还是葛怀义。

　　葛小义那时已经开始学说话了。天下母亲都一样，教孩子第一句话不教爸爸和妈妈还教什么？结果葛怀义听了很不高兴，埋怨着赵美凤说，怎么可以跟民间百姓一种叫法呢？应该叫父皇！母后！于是自己亲自教，葛小义便奶声奶气学着叫着：“父——皇”！父——皇”！“母——后”！“母——后”！葛怀义听着乐呵呵笑起来，连说，好！好！皇儿叫得好！

　　赵美凤也在一边笑着，只当好玩。

　　葛怀义却是当真的。他已经完全把生活当成舞台了，他很把自己的“皇帝”当一回事儿。

　　葛小义到了七八岁的时候，已经变得非常淘气，又很贪玩，喜欢在外面给葛怀义惹点麻烦，葛怀义挺烦他的，一碰上剧团休戏，就把葛小义叫到跟前认认真真地进行教育。葛怀义说，皇儿，你必须跟朕说实话，最近你在外面又给朕惹事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