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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根的拖拉机开得很快,华林的惆怅在他的颠簸下慢慢变得麻木。冬天的清江,水面上薄雾朦胧,岸边白色的芦苇在冷风中柔弱地摆荡。 十点钟不到,他们就进了县城。华林立即买到下午的车票。毛根说,我去办点事,中午我们一起吃饭。我请你。华林说,不用不用,你要忙就忙你的。毛根说,没得关系,反正我也是要吃饭的。华林说,那我请你好了。毛根说,你请我?谭华霖要是晓得了,还不把我的脑袋拧下来?这是他给你的送行饭!他专门跟我讲好了的。 华林怔了怔,没有再跟毛根争执。 毛根跟华林约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便突突地走了。华林哪儿也不想去,他找了一处喝茶的地方,一边喝茶,一边茫然地看着街景。街上走过的每个人,都让他想起谭华霖。他把谭华霖的面孔往他们每个人脸上粘贴,贴着贴着,谭华霖有些模糊不清了。模糊中华林想起了自己来清江的目的,想起吴老师的话。华林自道,我是怎么搞的?我现在是怎么回事呢?我到底想做么事呀?我莫不是鬼迷了心窍?我一个堂堂的摄影家,把魂丢到谭水垭了? 突突突的声音,把毛根又带到了华林面前。 毛根一副大喜的样子,人没下车,先就喊了起来,华林,出大事了。华林吓了一跳,说么样了?毛根说,谭八爷一早跑到谭华霖屋里去找你拍照。谭华霖的姆妈说你走了。又说你蛮不想走,该做的事都没有做成。谭八爷说怪就怪他没有死成。又说不能让华林对我们谭水垭太失望,这丧还是要跳。谭八爷说要给你跳一把活丧。华林不解,说么事活丧?毛根说,就是吃生斋。华林还是没有懂,说么事叫吃生斋?毛根急了,说就是人没有死,先跳丧。华林大惊,说那怎么行?太不吉利了。毛根说,没得关系。谭八爷说了,他也蛮想晓得自己死了过后,垭子里是么样庆祝的。华林说,不行不行,哪有这种事?毛根说,你们那里不行,我们这里行。这个机会蛮难得,我们村里十几年前搞过一回,后来就再没有搞过。这回是你面子大,谭八爷是为了你,才亲自要看自己的活丧。谭华霖就打电话来说,叫你赶紧回去。华林说,是谭华霖打的电话?毛根说,不是他还是哪个?你以为别哪个能使唤得了我? 华林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他立即就去把票退掉了。 吃过中饭,华林又回到拖拉机上。中饭钱是华林掏的。华林说,既然不回武汉,这顿饭就不算送行。毛根只好依了华林。 拖拉机沿着来时的路,突突突地朝谭水垭狂奔。 路很坎坷,车颠簸得厉害。华林的身子被甩来甩去。华林说,慢点好不好?毛根说,这样坐车才有味。慢腾腾地有么事意思呀? 华林很快就适应了这么个甩法。华林说,活丧么样个跳法?毛根说,跟跳死丧一样。该么样跳就么样跳。只不过棺材是纸糊的,里面不睡人,光在上面写丧主的名字,火烧的时候把纸棺材和名字一起烧,就算做完丧事了。华林说,家属未必没得想法?毛根说,怎么会?一个人不是生就是死,生生死死正常得很。迎生送死,也是应该。跳活丧只当是演戏练习的,家属还不是跟着一起看。华林说,大家真的都这么想吗?毛根说,一生下来就是这么想的。只有你们城里人,把死人看得吓死人。死个人,天都要塌了。华林说,那得要看死的是么事人。毛根说,也是。 拖拉机开到了清江边一个小村子,毛根说,时间还早,我去村里看个朋友可不可以?华林说,么样不可以?咦,这不是红花落吗?毛根说,是呀,你来过这里?华林说,我头一回到清江时在这里住过一夜。那个房东老太婆蛮好玩。毛根说,这也是缘分,你要不要再去看一下她?我到村里去,一下子就转来。华林说,没得问题。 华林便下了拖拉机,目送着毛根突突而去。 华林无事,信步朝他住过一夜的独眼老太家而去。独眼老太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见华林,说找哪个?华林说,婆婆,讨口水喝。你不记得了,我夏天在你这里歇过一夜的。老太眯着眼看了华林半天,笑了,说是的是的,你是个好娃子,我屋里老鼠不咬你。华林想起关于老鼠的话,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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