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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终于放假了。早上学生一走,华林中午便搭上长途汽车。汽车上挤满回家过年的人。车窗的玻璃破了几块,冷风借着速度的力量,硬生生挤进车里,在人缝中钻来钻去。它将车上的热气吹散,却仿佛过滤一样,将臭气都留了下来。 华林没买到坐票,就一直站在车道里。他手上拎了一堆东西,肩上还背着机器。车中餐后离开武汉,走走停停,一直到下午六点才到长阳,天都已经黑下来了。 谭华霖开了拖拉机来接华林。华林在武汉没办法给谭华霖打电话。谭水垭只有村长家装了电话,可是村长家离谭华霖家有上十里路。华林把电话打给村长,夏天的时候,华林也在村长家吃过饭。华林请村长告诉谭华霖,如果能开拖拉机接他就最好。 现在谭华霖果然开着拖拉机接他了。华林激动得几乎落下眼泪,恨不能扑到他身上。但华林到底没敢,他下车见到谭华霖,两腿一歪,就跪到了地上。谭华霖吓了一跳,说你这是做么事?未必想跟我磕头下跪?华林说,我是站过来的,腿不行了。 谭华霖忙扶起他到旁边一家小店铺坐下。谭华霖说,我说哩,见面磕头,这礼太大了一点。说着他就笑,一边笑一边便把华林的脚放在自己的腿上,两只手使劲给华林推揉小腿。揉时又说,谭八爷还没有死,一口气吊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不晓得是不是在等你。又说,我们不能在这里吃饭,得趁亮回去。我姆妈准备了蛮好的菜,保险比餐馆的还要好吃。你说咧? 华林一直静静地看着谭华霖,静静地听他说话,然后享受着他的搓揉。听到谭华霖的问话,方说,我当然想吃你姆妈的菜。土家菜在武汉是名菜,不过那些菜赶你姆妈的手艺一半都赶不到。谭华霖笑道,这话你留着晚上跟我姆妈说,她非得请人把你的话写下来裱到墙上不可。你这一个假期都不愁好菜吃了,我还得跟你沾光。说得华林也笑了起来。华林说,那好。我晚上说。我要说三遍。 山里已经下了雪。白雪把暗路衬得有些光亮。路面有些滑,蜿蜒着不太好走车。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压住了它的颠簸。华林的身体不断地腾空而起,又突然落下。谭华霖说,今天你够呛,先是劳动你的腿,现在劳动你的屁股。华林笑,说那我不是成了一个劳动人民? 谭华霖听他如此一说,大笑起来。那是华林最喜欢听的笑声。它像是火烧出来的,热辣辣地喷在空中,呼啦啦过后是嗤嗤嗤,仿佛把雪都给燃着了。 乡下的灯光特别微弱。拖拉机已经开进了村里,四周还是黑糊糊的。华林说,村里怎么都不开灯?谭华霖说,你以为电便宜?一家开一盏灯就足够。华林说,我印象中黑糊糊的夜里,一盏灯就会照亮一大片咧。谭华霖说,那是书上写的吧?乡下的灯,亮度低,一间屋子都照不亮。再有,你看这四周都是树,树枝树叶藏盏灯还不容易? 拖拉机开到谭华霖家的时候,华林的脸都冻麻了。夜并未深,无奈天黑得太早,四周静得瘆人,仿佛已经进入半夜。华林打着冷战走进谭华霖家。 谭家屋里正一片热气腾腾。谭华霖的母亲从灶房出来,笑意在满脸皱褶中游走,说累了吧?蛮冷吧?赶紧喝杯姜茶。说着一杯滚烫的姜茶就递到华林的手边。 华林接过来,热气从指尖传达到全身。身体还没有暖和,心便已经温暖了。 这天夜里,华林还是睡在谭华霖的房间。床上多了一套被子,被子是新的。谭华霖说,这被子是新打的棉花。我姆妈说,让你睡这个。免得你跟我挤在一起,天太冷,冻不得。华林忙说,哪里会?我们俩挤着睡蛮暖和。谭华霖说,你就听我姆妈的吧。再说了,我这个人蛮脏,冷天里两个月才洗一回澡,怕臭了你们城里人。华林便没有做声了,心里却在说,我不在乎你臭呀。想过后,便有一点点的失望。 这一夜华林睡得很香。谭华霖一落枕,呼噜就响起。并且一直响在华林的耳边,它让华林由衷地产生愉悦。华林想,这就是我的催眠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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