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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水垭在清江边上的一个山窝里,偏僻得厉害。谭水垭来了华林这么个人,是件大事。 谭水垭的人都像谭华霖一般热情洋溢,天天都有人找到谭华霖处,央求客人去家里吃饭。华林怕麻烦人家,一再推辞。谭华霖说,客人哪是麻烦?客人是脸面。接不到客人去家里,就没得脸面。恐怕几年都在村里抬不起头来。华林大惊,想不到居然事关重大,便只好天天换着人家吃饭。土家人喜辣,又爱熏炸。直吃得华林嘴唇裂口,满身火气。 华林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谭水垭。他拿着相机给村里大大小小的人都照了个遍。相机反正是数码的,照了立等可见。村里人便老是围着华林看人像。边看边笑,满村热闹如同过节。 华林说,等下回来,我跟你们全部洗好放大。谭水垭的人便说,下回来多住些日子,要不就在这里娶个媳妇算了。谭华霖说,瞎扯些么事,人家城里人跑你这里来找媳妇,疯了?谭华霖说的时候,望着华林。华林便笑。笑完说,也不是不可以。谭华霖说,你千万莫顺着他们说,你说这话,他们会信的。搞不好从明天起,天天有人领着姑娘上我屋里来给你相亲的。华林听这话又吓了一跳,忙说,那可搞不得,我是说着玩的。谭华霖哈哈大笑,我说吧。 一天晚上,下了点小雨,谭家的长辈谭八爷带话说要请华林吃饭。谭华霖便忙不迭地带着华林去谭八爷家。 虽说是一个村子,但是从谭华霖家走到谭八爷家要翻一个山坡过一个树林。华林说,这么远怎么能算一个村的呢?谭华霖说,这算是近的。有的地方,一村人隔道山梁子的都有。 谭八爷家里很清静。谭八爷的老婆早死了,他跟着儿子过。谭华霖说,八爷,亮子哥去哪了?谭八爷说,他老婆的舅爷死了,他帮着跳丧去了。 华林一下子记起吴老师说过的关于跳丧的话。华林说,跳丧?谭华霖说,是呀。我们叫跳“撒尔嗬”。人死众家丧,一打丧鼓二帮忙。谭八爷说,城里人不晓得,跳撒尔嗬是我们这块的习惯。像谭华霖这样的人,听见丧鼓响,脚板就发痒。谭华霖笑,说喉咙痒得更厉害,光想喊几嗓。华林说,还要唱?谭华霖说,又跳又唱。华林说,么样跳呀? 谭华霖站起来做了几个动作,说就这样。这是风夹雪。再看这个,这是燕儿含泥。这个是虎抱头。还有这个,半边月。再看,风摆柳、倒叉子。还有,双狮抢球。八爷比我跳得要好。 谭华霖的动作做得勇猛刚劲,华林看得发呆,待谭华霖做完,坐了下来,他才清醒,连说好看,好看。 谭八爷说,真要跳起来,有歌师傅,有掌鼓手,有对对子,上百人围起,喊的喊,跳的跳,那才叫真好看。华林说,但凡人死都要跳吗?谭华霖说,哪里会?老人死才跳的。像我们八爷,走的时候,肯定是要大跳特跳的。谭八爷便笑,说我走的时候,谭华霖你得领头跳。你小子要是偷懒,我是看得到的。谭华霖也笑,说放心吧八爷。我还会把喇叭放得响响的。把你耳朵震得更聋。谭八爷便大笑,说好好好。 华林听他们说得有趣,也跟着笑。笑完说,还要用喇叭?谭华霖说,是呀,那样才热闹得起来,华林说,跳的时候是哭还是笑?谭八爷说,哭也可以,笑也可以,随你开心。总之得让人热热闹闹地走出阳间,不能让那边的人笑我们这边一点排场都不讲。华林说,哪边的人?谭八爷又大笑,说阴间那边的人呀。 谭八爷这话,让华林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回去的时候,雨停了,路上有些滑。华林跟谭华霖讨论起生与死来。 华林觉得他很难理解,为什么亲人死了,不是痛苦,而是欢乐。华林说起了他的爷爷。说他的爷爷死了很多年,他现在想起他心里还会疼。谭华霖说,我们土家人跟你们想得不一样。我们想得透。人不是活就是死,只有这两条路。走不通这条就走那条。华林说,这不是透不透的问题。人是有感情的,就算是走另一条路,走了就等于是永别,感情上会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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