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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华霖住的村子叫谭水垭。一村人都姓谭,土家族。谭华霖说,我们是少数民族。不过住到我们村里,你就是少数民族了。 但华林在谭水垭没有找到少数民族的感觉。谭水垭的人说的是一样的汉话,穿的是一样的汉服,吃的是一样的汉食。谭华霖说,都一样都一样,就是上大学可以加几分,提拔干部多少占点便宜。 谭华霖家的屋子是老式的。黑瓦土墙,抬头看过去的屋梁,都被烟熏得油黑油黑。谭华霖把华林带到他的房间,谭华霖说,你跟我住一屋吧。 屋里只有一张床,床上只有一床被。华林说,我睡哪里?谭华霖说,跟我睡一床呀?华林说,被子呢?谭华霖笑道,我们俩盖一床被子够了,你也不是蛮肥。华林心里便咯噔了一下,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感觉在心里冲了一下。爷爷死后华林就是独自一人睡觉,这一睡也差不多过了二十来年。 这天的晚上,华林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的。结果没料到谭华霖头一落枕,鼾声即起。谭华霖的鼾声像风景区的导游一样,引导着华林沿着云雾穿过树林,一直走到梦境深处。在梦中,华林觉得自己是靠着一架山梁在晒太阳,晒得浑身暖暖洋洋。然后他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华林早上醒来的时候,谭华霖正在穿衣服。华林便盯着他看。谭华霖说,看么事?华林说,你好大的块头。谭华霖便自豪地将自己的胳膊鼓起肌肉伸到华林眼前。华林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按了按他的肌肉。像是被电击一般,华林的心弹了一下。谭华霖说,怎么样?我这个膀子打得死豹子吧?可惜到而今都没得豹子敢来惹我。华林突然有些紧张,忙说,豹子来了你也莫去跟它打。谭华霖大笑起来,说你们城里人就是胆子小,碰到一只老鼠也会当成豹子。华林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想起了自己怕老鼠的夜晚。 谭水垭的风景果然如谭华霖所说的,漂亮与别处不同。山形和水流的搭配,石壁与树林的排列,都让华林讶然并且惊喜。水浪拍在礁石上瞬间的变形,山上的花在阳光下的炫目,散落的树立在山脊撑天的架式,都落进了华林的数码相机里。华林想,这样的漂亮没办法用语言来形容,没办法用色彩来描绘,只有摄影可还原其光彩。 风景虽美,但华林总觉得他还缺着什么。是什么呢?华林没有想到。 中午的时候,天热了起来。谭华霖说,走,游水去。谭华霖不由分说地拖着华林到清江边上。谭华霖一到江边,立即全身上下脱了个精光,他的身体黑白分明,一丝不挂地袒露在华林面前。华林看傻了。华林没有想到男人的身体竟也会这么美丽。 没等华林反应过来,谭华霖跃身入水,将水花一下子溅起老高。谭华霖叫道,下来下来,蛮爽。华林犹豫着,说小心被人看到了。谭华霖大笑道,看到了怕么事?男人我不怕他看,女人要想看我,我巴不得让她看个够。 谭华霖说着呼啦啦地拍打着水,游动起来。他的脊背和屁股都露出了水面,明亮的阳光落在上面,黑得油亮,白得耀眼。华林脑子里突然跳出“光芒万丈”四个字。那万丈的光芒一直照射到他内心的最深处,然后又点燃了他的身体。华林激动得不能自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何是好。 谭华霖在水里摆了姿势,说怎么样?威武吧?激动中华林忙说,威武,非常威武。谭华霖说,那你还不赶紧把我照下来?华林这才想起包里的数码相机。他忙不迭地摸出来,对着谭华霖一阵子猛拍。 谭华霖见华林拍照,格外得意,挥动着手,将清江的水扬得更高了。华林叫道,蛮好,真的蛮好。 华林到底没有下水。华林惭愧自己细瘦而苍白的胳膊和腿。他很自卑,心想把我这样的身体放进清江里,是对清江的不敬哩。 谭华霖上岸时使劲笑华林胆小,华林把他的想法说了。谭华霖说,清江水是爹妈,亲它就往里面跳。跳进去了,是它的儿子,不跳进去,还是个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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