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红 十八(3) | ||||
| http://book.sina.com.cn 2006年12月26日 00:54 新浪读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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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三十年河东 作者:周梅森 出版社:时代文艺出版社 | ||||
| 大殓仪式在镇守使署门前举行,官军禁了三道街。 周旅长亲自主持入殓,玉钏白绫包裹的尸身由四个官兵抬着,一步步走向大红棺木,尸身往大红棺木中轻放时,几百杆枪举向空中,轰然爆响。 白少爷在爆响的枪声中真就疯了,把赵会长的三太太当做了玉钏,一把搂住赵会长的三
红棺出城更是隆重庄严。从镇守使署,到城南门,大街两旁立满持枪官军。盛殓着玉钏的红棺,不是放在灵车上,而是由官兵们抬着,一步步向前走,走得很慢。棺木前,有骑马开道的兵,还有徒步打幡的兵。 周旅长骑着他的青鬃马走在队伍中间,像座青铜塑像。 城中百姓直到这时才知道,周旅长和死去的这个玉钏原是旧日相好,那李圩子一仗与其说是为城中百姓打的,倒不如说是为一个青楼女子打的。私下便有许多人说,这真不值得,打绝了李圩子八九百口老少爷们,又伤了这么多官军,有点太那个了。 私下议论倒还罢了,正当棺木向城南门进发时,竟有人公开在路边说:“什么土匪、旅长、镇守使?还不都是一路货!都拿国家大事当儿戏,就如当年的昏君,为博红颜一笑,不惜戏弄三军!” 也巧,这时周旅长正走到近前,偏又听到了。周旅长二话没说,在马上拔出枪冲着那人连打三枪。那人一头栽倒,当场毙命。周旅长头都不回,又在“嘚嘚”蹄声中向前走。 在城南门,抬棺木的官军,换成了四个山里打扮的人。 双方交接时,聚在四周的官军们又对空放了枪。 枪声响过后,城头升起了一片淡蓝的烟雾,挺好看的。 …… 也就是在枪声大作、烟雾升起时,不知从哪儿飞来颗子弹,在周旅长古铜色的脑袋上打出个血洞,让周旅长立马倒毙在挂着徐福海人头的城门外口。徐福海的头挂了几天,被山风吹歪了,大睁着的双眼正瞅着躺在地上的周旅长。许多官军弟兄惊叫起来,说是看到徐福海的人头在笑,笑得森人。 谁打死的周旅长,一直没弄清。有人说,是一个在李圩子之战中死了亲兄弟的卫兵打死的。有人说,是个家居李圩子的副官下的手,为李圩子一村父老乡亲和自己的爹娘报仇。还有人说,匪未绝根,向周旅长开枪的是个穿了保民军军装的匪,此匪官称二先生,和徐福海是割头不换的把兄弟,文武双全,两手能使快枪,功夫不在徐福海之下…… 城门口起乱的时候,四个身穿重孝的山里人已抬着红棺,口称娘娘,一步步沿城外的黄泥大道奔山里走,竟无一人回头看上一眼,好像这座凤鸣城,好像周旅长的死,全都与他们毫无关系。 这让城门口的绅耆代表大为感叹,都道,匪终归是匪,本就无法教化,周旅长这般重情重义,倒落得做个冤死鬼,实是可感可叹!又说,周旅长也还算英明,对匪不编只剿,是做对了的。 于是,绅耆们于义愤中结束了为玉钏送行的仪式,团团围着周旅长的尸身长叹短吁…… 只赵会长一人在那片叹吁与混乱之中,目送着玉钏进山。 赵会长孤独地立在包裹着周旅长的人圈之外,昏花的眼睛一片矇眬,四个山里人的身影,和躺着玉钏的大红棺木,都于模模糊糊中,变得一片血样的鲜红。 红棺之中,有歌声隐隐响起。 是玉钏在唱哩。是玉钏最后的绝唱。 赵会长觉得自己真幸运,别人没听到这绝唱,只他听到了——他就是在听到宴会上玉钏的绝唱声后,才知道自己一次次张罗着剿匪是多么愚蠢,多么荒唐可笑。 现在,玉钏还在唱,一声声,一句句,歌声竟是那么真切,凄婉清丽,而又动人心魄: 点金地,点金地, 豪杰啸聚有粮米。 坏皇上,好总统, 俱与草民没关系。 唯愿老天多保佑, 峡如宝盆聚财气。 …… 在那一代娇艳的绝唱声中,赵会长突然觉着自己一下子老完了,浑身的骨头架都要散了,似乎只一阵风便能吹倒。 这才觉得人生的可笑。赵会长心里直说,这人世也真没道理哩,祸即是福,福就是祸,祸祸福福,福福祸祸,谁也说不清道不明。你娇艳绝世也好,你拥有万贯家私也好,到头来全都是一场空,好死歹死总免不了一死。 这才恍然大悟。 赵会长不由自主摇摇晃晃去追玉钏,追了没多远,在玉钏过三岔河上一座石桥时,一头栽倒了,倒在一块青石旁。 …… 携着灰土黄叶和片片纸钱的山风,送来一阵凄哀的声音。 是四个抬棺的山里人在唤: “娘娘,过桥了!这是出城的头座桥!” “娘娘,往前看,拐弯还有两道沟!” “娘娘,你记清,会俺大哥别迷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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