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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窝 六(1)

http://book.sina.com.cn 2006年12月12日 14:52 新浪读书

连载:鸡窝   作者:张沪   出版社:同心出版社
 

  惊蛰过后,这个靠海的劳改农场几乎天天笼罩在连绵的春雨中。灰蒙蒙的天空垂着牵不断扯不断的一串串珍珠,远远近近一片迷茫。在一年一度的冬春拉锯战中,春天十分沉得住气,她知道天下早晚是自己的,尽管冬天隔三差五地结冰降温,她依然心平气和自顾自放倒喷壶,用柔和的雨丝滋润大地,唤醒蛰居的生灵。小草第一个探头,现出若有似无的淡绿,柳枝滋出鹅黄的嫩芽,白杨挂上茸茸的毛毛虫树吊。果园边上的几株山桃不顾料峭的寒气,枝头上缀满花蕾,有几朵已瑟缩地伸开淡粉的花瓣。它们自知不如园内的五月鲜、大久保、
岗山白……这些品种的桃树能以甜甜的果子讨人欢心,也就不像众姊妹那般娇贵。它们大胆抢先放出迎春信号,为春天助一臂之力,宣告冬的统治结束。

  春雨对于某些人说来是一种情趣,他们干手干脚地坐在屋里,遥望朦胧细雨;或者穿上雨衣雨靴,顶着雨伞,把自己保护得严严实实,走进纷纷扬扬的雨帘中,领略湿润新鲜的春之气息,真是人生绝妙的享受。可是对于女囚说来,她们宁可欢迎狂风暴雨,而且越狂越好,越暴越妙。原因很简单,自然界大发脾气的时候,管教队长们也受不了,又担心她们会脚底抹油趁乱逃跑,一定会停工。遇到这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似雾似雨的天气,又恰逢育秧耙地做畦的季节,那就连轻病号都得下地。只要沾上“农”字边,无论农村农场都得靠老天爷吃饭,春天大忙,季节不等人,尤其是种稻,早播一天种,早出一天芽子,就能早插秧早割稻,就能躲过要命的秋雨,避免稻谷沤烂在地里。队长们有公家的雨衣胶靴保护,女囚们没几个有这些装备,滋润万物的春雨又像对待树木花草庄稼一般,不管不顾使劲浇灌她们。要不了几天,人人都没一件干衣服,号子里到处晾着湿淋淋的衣裤鞋袜,霉臭味儿冲鼻。糟糕的是许多小动物也听到春天的召唤,纷纷出窝凑热闹。

  大清早,最最讲究卫生的白勒克吱儿一声尖叫。紧挨着她的酱鸡探头一看:粉红的枕巾上爬着一个六条腿头小肚大灰白色的生物,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别闹妖了!”

  “会传染斑疹伤寒的!”白勒克涨红了脸嚷嚷。

  “不就一个虱子吗?你瞧瞧这儿——”酱鸡低下头把脑袋送到白勒克鼻子底下,头发窠里密密麻麻蠕动着许多一模一样的小虫,脑袋抖动一下又有好几个笨拙地掉到白勒克的枕头上。白勒克活了二十多年,头一遭见识这种场面,差点昏倒。

  小铺上的谢萝和柴鸡也觉得浑身痒痒,忙脱下褂子,打开头发互相察看,柴鸡手快,一下扑住一个:“在这里了!”使劲捻了捻,两个指甲对着一挤,噗地溅出一滴黑血。仔细辨认:不是虱子。尖尖的嘴,长长的腿,是跳蚤。两人忙卷起褥子,啪、啪、啪,蹦出无数米粒大小的跳高冠军。潮湿的铺草成了孵化这些吸血鬼的温床。

  春天一到,吸血鬼几天就能当曾祖母,号子里马上成它们的天下。女囚们一坐下来便向人类的老祖宗学习东挠西抓,一个个捋起袖子掀起衣襟,使劲挠呀挠,人人都像得了荨麻疹,遍体是红肿的包块,奇痒钻心。酱鸡、九斤黄、老母鸡连头脸脖颈上都布满斑斑点点的红疙瘩。九斤黄的疙瘩更是与众不同。一个个玫瑰色的圈子上面泛出一粒粒粉白的疱,绕在脖子上仿佛非洲土人戴的一种用无数个小圈串成的项圈。难道虱子跳蚤知道她好打扮,叮她的时候都格外讲究艺术?她比别人痒得更凶,下死劲地挠,好像不是自己的皮肉。白疱破了流出鲜红的血又结成紫黑的痂,更给她的脖子添彩。

  春天一到,谢萝又发现本组一个怪现象:照镜子。镜子是女性的恩物,女囚也不例外,圆的方的破的整的大大小小人手一面。烧鸡的那面镜子最精致,水晶玻璃,嵌着红木底座,四周缠护着精雕细刻的西番莲如意云头,据说是她亲娘的遗物。众“鸡”们照镜子要比一般女囚更勤一些,冬天照的是头脸,梳洗包头巾戴帽子,瞧瞧别歪别斜;闲来无事对着镜子呲牙、拧眉、飞眼……满足自身的“水仙情结”。天气一暖和,镜子的使用率更高了,照的目标也更特别了。

  晚点名后,谢萝发现身边的柴鸡扒了裤子,两腿叉开跷在墙上,手拿一面小圆镜凑在腿缝里,歪着脑袋察看自己拉屎撒尿的器官。

  “你怎么啦?”谢萝忍不住问。

  那—位扭头瞪了她一眼,一言不发,依然吭哧吭哧地做自我检查。

  转圈一看:照屁股的不止一位。酱鸡大模大样站在炕上,裤子褪到腿弯,撅着屁股弓着腰,手捧一面方镜,照的也是那个部位。老母鸡、白勒克、澳洲黑、九斤黄、烧鸡、芦花鸡,有一个算一个,全摆出各种姿势用镜子往下照。刚出禁闭室的芦花鸡用的是一面手镜,粉紫色的塑料把,拧成双股麻花,格外讲究。春播大忙救了她,方队长见她说来说去就那点子事,又是“未遂”,正需要劳动力,便放她回组。那位“表弟”送来的东西除了红头小炮弹没收了以外,其他都给了她。手镜是进口货,探照的地方却是“出口”。连一无所有的澳洲黑也不知从哪儿捡来一片三角形的破镜子,低头细看自己的胯下。

  谢萝以为刁钻的跳蚤虱子叮了她们的隐秘部位,又疼又痒又没法挠,确实够呛。澳洲黑是组里最文静的一个,又是最可怜的一个,谢萝觉得在紧要关头她还敢说句公道话,对她有几分好感,便悄悄问她:“要不要抹清凉油?我这儿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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