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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思甜以前就是文艺骨干,跳舞唱歌无不出彩,始终想进部队的文工团,可由于家里有海外关系没能如愿。草原上的蒙古族舞蹈她一学就会,跳起来比蒙古人还蒙古人。蒙族舞蹈形态优美,节奏不快,多是以肢体语言赞美草原的广阔美丽,以及表现雄鹰飞翔、骏马飞驰的姿态。 我们看丁思甜的舞蹈看得如痴如醉,浑然忘记了身在何方,直到琴声止歇,还沉浸其中,竟然没想起来要鼓掌喝彩。常言道:“万事不如杯在手,一生几见月当头。”草原上天高月明,熊熊燃烧的火堆前,众人载歌载舞,把酒言欢,一辈子可能也没几次这样的机会。知青们落户在各旗各区,平常难得相见,都格外珍惜这次聚会,一个接一个地表演了节目,不是唱歌就是跳舞。 最后丁思甜把我和胖子从地上拽起来,对大伙说:“咱们大家欢迎从兴安盟来的八一和凯旋来一个吧。”在座的几个男女知青都鼓起掌来,我和胖子对望了一眼,这可有点犯难。我们插队的那地方好像有跳大神的,可没有像草原上这样跳舞蹈的,唱歌跳舞都没学会,这不是让我们哥儿俩现眼吗? 但我从来不打退堂鼓,何况当着丁思甜的面呢,稍一寻思,便有了计较。我对胖子使了个眼色,胖子立刻会意,伸出双手下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对大伙说:“大家静一静,咱们请列宁同志给大家讲几句。” 知青们立刻知道了我们要玩什么把戏,在那个文化枯竭的年代,颠过来倒过去的只有八个样板戏,普通人没有任何多余的文化娱乐活动,可不管什么时候,年轻人总有自己的办法。当时最流行的娱乐之一,就是模仿电影中伟人的讲话,尤其是获得过苏联功勋奖章的大师级演员。恩·安年高夫所饰演的列宁,加上国内配音艺术家的艺术再加工,作为新中国第一部译制片,无论是影响还是认知程度上,都毫无争议地成就了一个电影史上举世无双的经典。当然模仿的难度也是相当大,并非人人都能学会,一旦某人学得有几分神似,便会成为众人眼中的偶像。 知青们围着火堆而坐,他们明白了我和胖子要表演什么节目,随即安静了下来,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我心中暗想可别演砸了,随后往自己的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把头发向后拢去,又按了按两鬓,尽量使自己的脑门突出一些,在草地上捡了些羊毛黏在上嘴唇当成假胡子。 这时候知青里已经有人觉得好笑了,这段演出强调的是革命风暴前夜般凝重的气氛,最忌有人笑场。我知道还不到时机,于是一言不发,把脸转向侧面,摆出一个雕塑般经典的定格镜头。这个造型足足坚持了半分钟,周围终于静了下来,知青们开始由刚才歌舞升平的浮躁中平静了下来。 我知道是时候了,把目光缓缓地扫向众人,沉重地对他们说道:“同志们,昨天……乌里斯基被暗杀了。” 这句经典的台词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变成了电影中的列宁同志,底下的听众们好像变成了电影中那些仰望着列宁的工人。我顿了顿,使自己的感情更加沉淀,接着愤慨地说道:“富农们封锁了粮食,莫斯科里的粮食只够吃两个月了,反革命的战火从这一端烧到另一端,企图把咱们新生的政权扼杀在摇篮里!” 这一段要求语速快,吐字准确,务必把每一个字像炮弹一样发射出去,调动起听众们同仇敌忾的情绪。这时火堆旁围坐的众人鸦雀无声,一听到“粮食”二字,就难免想到了吃饭,大伙都难免会联想到自己的命运。上山下乡前谁没有过远大的理想,可是进入了广阔天地,精神与肉体都受到了太多的压力。进入广阔天地之后,红卫兵们不再是一支彼此可以呼应的强大力量了,远离城市的生活磨去了他们的锐气。那时候还没有返城这么一说,似乎根本不存在前途二字,残酷的现实压得人们喘不过气来。 我见情绪都调动起来了,就到了该把表演推向高潮的时刻了,立时做出义愤填膺的表情说道:“暗杀、暴力、饥饿、贫穷合起伙来包围着我们,吞噬着我们……”说到这微微做了个停顿,紧接着抬高嗓音,带有一点煽情并夹杂着一些悲伤地说道,“苏维埃在流血,她那广阔的胸膛上,在流着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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