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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旨邑不断咒骂长沙是个烦心之城,可今天它看起来既美丽且充满奇遇,尤其是水荆秋那句“直抵你的老巢”,有革命者的严肃,也不失为一句亢奋的调情荡话。“按照存在哲学的说法,需要蛇的介入,人才能迈出犯罪的一步,被神秘力量诱惑之后,人屈服于理性真理的力量,摆脱了上帝的真理,并用生命之树的果实来换取知识之树的果实。”她从书里抬起头,望向橱窗外的街面。时值隆冬,斜雨交织冰粒,街面闪泛黯淡青光,屋檐下走着双手笼袖的人。音乐CD店门可罗雀。中国人民银行门口阵阵冷风,有人躲在石狮像背后发抖。没有人挑帘而进。 旨邑把手放到腹部,感到自己正怀着孩子,而孩子的爸爸,正在这雨雪交加的气候里从远方归来。她在等他。她想起春节回老家,母亲对她又是独自一人回来过年表示不满,数落她年纪不小,再不结婚,就错过了生孩子的好年龄。她说到底是想她结婚,还是想她生孩子。母亲回答自然是结婚生子,同时表示私生一个她也同意。旨邑两姐妹,她是老大,母亲盼着像别的妇女一样含饴弄孙,但旨邑都快三十了,连对象也没有,抱外孙的希望仍很渺茫,母亲在外人前有点抬不起头来。旨邑的母亲很是孩子气,她答应母亲在一年内嫁人生子,母亲便每日晨起锻炼,熬中药补身体,把身体练得倍儿结实,摩拳擦掌带外孙。然而,肚子的隐痛(来例假)使旨邑清醒。她只是那颗寂寞的卵子,渴望拥抱与交合。除了和水荆秋在电话里做那事,她没有别的男人。她变成一颗新鲜的卵子,怀着新鲜的希望被分泌出来,在一个潮湿的环境里无望地死去,如此周而复始。 某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一个体格健壮的青年挑帘而入。旨邑正在思忖孩子的问题,眼见青年,首先想到“品种优良”这个词,他像匹种马似的活力四射。他说要找一副想象中的首饰,给他的画中人戴。原来他是个画家。她和他聊得十分愉快,把下午的阳光都挤到角落去了。他是一枚秦代流通的钱币,小名叫秦半两,学名秦焕辞。他的爷爷是个古玩迷,一辈子都在搜集秦代的钱币,他的父亲投其所好,结婚后索性生了一个“秦半两”。这枚现代秦半两完全褪去了泥土与历史的覆盖,装扮似摇滚青年:染黄的鬈发披散一肩,黑框眼镜神秘诡异,裤腿上拉链口袋神出鬼没,登山鞋穿他脚上有土匪的气息。与秦半两相比,水荆秋更像一枚“秦半两”,他以一枚古币的神情说话,发出一枚古币的声音,身上覆盖的古币的气味,他几乎与现代生活脱节。这时旨邑才发现,自己其实更喜欢种马一样活力四射的青年,她感到在某一瞬间,她身上沾染的水荆秋的尘土,被秦半两冲刷得干干净净。更令人愉快的是,他还没有结婚(比她小一岁),生为北京人,却无北京人的油滑,硬汉般字句清晰铿锵有力。 我们无需对秦半两做更细致的描述,他的意义在于唤醒旨邑对于爱的幻想。他是匹走四方的种马,绝不可能呆在温暖的马厩里。他欣赏旨邑的自由职业和生活方式,称她为同道中人。最后他买了一枚单环青玉,说要戴在画中人的脚踝处。又一天,天气很好,他们约好去博物馆看《中国玉器全集》里面收藏的部分图片实物。她感到博物馆像个巨大的墓穴阴冷,而在对玉器的欣赏中才有了暖意。看到玉质碧绿的玉龙实物,她惊喜地扯住了秦半两的袖子: “你看,栩栩如生。身体蜷曲,像字母‘C’,吻前伸,嘴紧闭,鼻端平齐,双眼突起,还有这,额和颚底都有细密的方格网纹,边缘斜削成锐刃,末端尖锐,而尾部向内弯曲,末端圆钝,整个形状充满力量与动感。背上有一对穿圆孔,不知哪个公子爷佩戴过。” 秦半两摸摸她的头:“丫头,这是好东西,但人家不卖,咱们到别的地方看看。” 她笑了。他牵起她的手。她乖乖地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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