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囚徒到省委书记(2)：上任之后4(4)

　　他说：“我不认为有什么问题，不怕授人以柄。作为党的领导干部，应该做事坦荡，不该隐瞒自己的观点。我觉得现在有些人在工作中小心谨慎有余，大胆开拓不足，致使积习难改，改革裹足不前。我们是要高举毛泽东思想，但是不能像过去那样，拿着语录当拐棍儿，离开语录便寸步难行。而且主席晚年在一个长时期里确有严重错误，他的话也自然不会句句是真理。所以不能随便引几句话就是最高指示，用语录代替说理，在省委文件里总是毛主席教导我们，毛主席指示说……是不合适的。”

　　白刚一连气说了一堆理由，然后等待老书记的裁决。老书记虽然只大他十几岁，但是在他还是个小青年的时候，老书记就是省部级干部了。年轻的时候，白刚对这些大干部、老革命是无限地崇敬，认为高不可攀。经常怀着一种敬畏的心情看待这些人。后来经过历次运动，看到有些高级干部讲话也不都是那么有水平，那么实事求是，有时甚至是信口开河，胡乱上纲。有的人文化水平很低，念个文件都很困难，却自视很高，不可一世。他对这些人的敬畏心情没有了，连应有的尊敬也淡漠了。

　　不过他对老书记还是十分佩服十分尊敬，不仅由于他的才学，更由于他洞悉世事的能力，一丝不苟的工作态度。但尽管尊敬，也没有了年轻时那种敬畏的心情。虽然不知道老书记是什么态度，但是他心中十分坦然。

　　你赞成那当然很好，你作出不利于我的裁决，那也没关系。他是个自信心很强的人，他相信自己是对的。而且他也不怕担风险，对自己做过的事情，很少吃后悔药。即便招致了灾难，也是如此。

　　白刚说完以后，满以为老书记会很快作出反应的。谁知老书记却沉默了起来，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十分出人意料。白刚觉得这是怎么了，他到底想什么？是我说的话太出格了，使他难以表态？还是这件事情他认为太严重，一时不好说出来？本来白刚心情很坦然，这时却不知不觉紧张起来。本来他也可以主动打破沉默，问问老书记对自己这些看法的态度。但是他认为这沉默可能预示着凶多吉少，由于自尊心作祟，他不愿先开口，宁愿在不安中等待。

　　老书记终于从沉思中清醒过来，无限感慨地说：“你和我二十年前犯了同样的‘错误’。那时文件中引用毛主席的话，还没有后来厉害，但是也够多的了，而且形成了一种风气，不管有必要没必要，好像不引用几处毛主席语录，就不叫文章。所以我在部里送审的文件上，便批了和你批示中大体相同的话。当时也曾有人议论，没当回事。文化大革命一来便招致了滔天大祸。我立即被揪了出来，罪名就是反对毛主席、反对毛泽东思想的反革命分子。连续批斗几十场，看押了很长时间，靠边站好几年，直到十一届三中全会才算彻底了结。当然批斗起来问题就多了。但这场灾难最初就是因为这样一个批示。”

　　这时白刚才明白，今天这谈话为什么出现了这么多的波折，才体会到老书记这谈话的意味深长。不过他觉得现在经过思想上的拨乱反正，形势已经是今非昔比了，便说：“我写这个批示的时候，也知道要担一定风险，但是我觉得再也不会招来你当年的那种飞来横祸了。”

　　老书记深有感触地说：“那么大的灾难可能不会有，不过也不要把现在这种转型期看得太简单。这也将是一个复杂曲折的过程，有时也可能会走一段回头路。现在不是有相当影响的人物，又叫嚷要搞第二次反右吗？不可小看这些人的力量，他们还有一定市场。从这件事情上看，办公厅内部也不是那么平静嘛！”

　　老书记最后这句话，勾起了白刚多日来的心事。办公厅里不平静的事太多了，一桩桩，一件件，他最清楚，体会最深。而且这许多问题又都牵涉到班子问题，特别是副秘书长荫成的问题。本来早就应该向姚书记汇报，但是他考虑到刚来不久，就向领导提出许多问题，许多困难，要求换人解决班子问题，也显得太无能了。所以他宁愿把困难留给自己，自己主动把关系理顺。而且顾全面子，宁可自己忍让，委曲求全，也不愿意把矛盾公开出去，求得书记的支持。其实荫成也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闹得越来越出格了，最近竟然对白刚采取了对抗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