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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方文心在办公室门口掏钥匙正要开门,看见老马提着两壶开水满脸堆笑朝自己走过来。他扭过脸去,故意不与老马对视。昨天的事情他心里的阴影还没有完全散去,想起来就觉得窝心。 老马看出方文心脸色不太好,却装得毫无察觉,径直走到他跟前,把一张瘦削的烟熏火燎的老脸凑过去,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问他说:“徐总让你去找他一下,你去了吗?” 方文心毫不客气地瞪他一眼,没理他,打开门进了办公室。 老马紧紧地跟在他身后,用一种非常哥们儿的口气对他说:“还是去一下吧,啊?” 方文心突然回过脸冲老马说:“我不去!” 三个字就像一口痰一样直接吐到老马的脸上。 老马并没有生气,而是十分委屈地嘟囔道:“也不是我要你去的,是总编辑让你去的嘛!” 方文心瞪着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反问老马:“总编辑干吗让我去啊?” 老马支支吾吾地说:“那,那不是……” 方文心打断他说:“别说了,老马!一大清早的,你别来添乱,你让我保持一个良好的心态投入工作去好不好?你没看我有一大堆活等着干吗?” 方文心坐到电脑前开始忙自己的,不再理睬老马。老马很没趣,提着暖壶悻悻地走了。 一上午方文心就在办公室里闷着,一声不吭。平常他有个习惯,一到十点钟工间操的时候就端着茶杯这个办公室串串那个办公室逛逛,听听各种版本的流言,再散布一些道听途说的消息,轻松一番。这天到了工间操他纹丝不动,沉着脸在电脑上敲敲打打。总编室的人都看出他心情不好,只是没人清楚他到底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也不好问他,都躲他远远的,不去招惹他。 临近中午时分方文心才从椅子里站起来,把看完的一摞文件送回机要室。从机要室出来他看见李明亮正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远远地朝他招手。他走过去,李明亮面色和蔼声音低低地对他说:“有点事儿跟你说。”说着侧身把他让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金候高不在。李明亮的态度显得格外亲切,他没有像平常那样让方文心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而是和他一起并肩坐在长沙发上,似乎有点跟他平起平坐的意思。方文心赶紧侧过些身子,挪出小半个屁股,不敢满满登登地坐在沙发里。李明亮微笑着做个手势让他随便一些,顺手从办公桌上拿过中华烟请他吸。方文心头脑里的小齿轮喀嚓喀嚓飞快地转动起来,他猜想李明亮对他这般礼贤下士估计还是为了温伯贤抽屉里那些钱的事情,他没想到这竟然让领导们如此不踏实,心里更加憎恨老马连累自己踩上了这么一泡烂狗屎。 不过方文心心里倒一点也不虚。他想自己素来和温伯贤关系正常,领导没必要紧张和怀疑他会在这件事上对一个死去的人落井下石。至于温伯贤抽屉里的那些钱他也没有太当回事儿,他认为这一点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他是学经济学出身的,对各门各派的经济学理论吃得很透,对人类经济生活中的规则和潜规则都比较了解,所以他并不认为领导多分些钱有什么不正常,拿徐达经常说的一句话说就是“领导同志多担着一份负责”,因此他们拿得多些甚至再多些也算是符合“多劳多得”的社会主义分配原则,所以他的心放得很平。他甚至在晚饭桌上跟自己老婆都没有提起看到那些钱的事。他认为自己这么守口如瓶要是放在战争年代都可以去当深入敌后的地下工作者了,所以他面对李明亮相当坦然。 方文心吸着李明亮递给他的中华烟等着他开口。李明亮没有像老马那样开门见山,他先问了问这一天的发稿情况,头版头条分量足不足?特稿都有哪几条?专题大采写的稿件到位没到位?热点报道报的是什么?等等等等。方文心一一作答,忽然想到这一期值班的是副总编张帜,李明亮正轮空,这些应该不归他管,心里马上确定了李明亮跟他说这些不过就像外国人见面谈天气一样。果然聊了几分钟发稿情况,李明亮话锋一转,问他对报社下一段的工作有什么想法和打算。方文心尽管头脑还算灵活,一时还真有点儿弄不清楚他这么问葫芦里究竟装的是什么药。他心里飞快地琢磨着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说自己没有仔细考虑过?还是把自己心里真正的看法说出来?或者用几句嘻嘻哈哈的玩笑话一笔带过?一时他拿捏不好这个分寸。突然他看见李明亮正用一种热切的眼神注视着他,马上明白了他问这句话其实不过是在向他传递某种好意,心里多多少少还是忍不住有点受宠若惊。他热血一涌,仿佛听见了命运的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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