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限性(1) | ||||
| http://book.sina.com.cn 2006年12月06日 00:23 新浪读书 | ||||
|
连载:读小说 写小说 作者:石映照 出版社:新世界出版社 | ||||
| 无限性是我从博尔赫斯感受到的一个词。当他的眼睛完全闭上,视网膜就是他的迷宫,“神圣恐惧”就是他内心的明灯。他的这种恐惧不是因为他的胆怯,而是他面对这个世界的事物、本质的时候感到的震颤。“我多次想到自杀,但是每一次我都把它推迟了。我告诉自己,有什么好忧虑的呢?既然我有自杀这件强大的武器,而同时我又从未使用过它,至少我觉得我从未使用过它”。他是个不怕死的人,当歹徒问他要钱还是要命的时候,他果断地回答:不要命。
这个热爱死亡的人十分亲近中国。他一直喜欢中国文化,就像个中国孩子生下来抓周一样突然抓到了一根中国拐杖。他觉得这拐杖也太好玩了,它怎么还有个自然的弯曲处?他实在想不通这个道理,就像卓别林想不透肉馅儿是怎么跑进饺子皮中去的。他一直就好奇地望着拐杖的弯曲处,抚摸着,渐渐入定,入神,终于,这种对中国文化排解不开的神秘与好奇,交织成了《小径分岔的花园》。这就是为什么我每每看这部小说时会感到那么亲切的原因。 1975年,当有人告诉他中国发现了兵马俑,他彻夜难眠。又过了几年博尔赫斯访问日本时,抚摩着一块汉碑长久不愿离去。他一直为没能到中国一游而抱憾。他认为庄子是幻想文学的祖宗,而韩愈则是卡夫卡的第一位先驱(第一位是芝诺)。博尔赫斯还谈到了《聊斋志异》,“它使人依稀看到一个世界上最古老的文化,同时也看到一种与荒诞的虚构的异乎寻常的接近”。他当然也喜欢《红楼梦》,说它是令人绝望又令人惊异的、几乎没有尽头的故事。这种奇特的情感使他总对中国充满了幻想,张冠李戴、一知半解地喜欢着,比如他说梁代有个国君的权杖,传给下一代时就短一半(钱钟书考证的结果是庄子的“一尺之棰”以及秦始皇想把帝位“传之万世”的结合)。还有更奇特的哩,他说中国古代有一部书叫《天朝仁学广览》,里边的动物分成皇家的、涂香料的……远看如苍蝇的,等等。他说得煞有介事,福柯就相信了,并据此灵感写成了《词与物》。 一个慢慢变瞎的人一定是长于想象的。布莱克说:“倘若我们的感官关闭着,如果是瞎子、聋子、哑巴等——我们就会看到万物的样子:无穷无尽。” 博尔赫斯显然是看到了无穷无尽的东西,所以他认为任何人都拿不准任何事。“我们何必要对那些特殊的问题拿出肯定的看法”?世界不是肯定的,它是一个神秘的宇宙,每一件事都是一个谜,这就是世界的本质。这对小说家来说就足够了,再好也没有了。 博尔赫斯热爱哲学,把尼采推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认为他发现了宇宙的秘密。他也许觉得尼采是用语言来发现这一切的。这可以从他引用的17世纪的德国神秘主义者昂吉鲁斯·希莱修斯的一行诗来表达:玫瑰无因由,花开即花开。 博尔赫斯的小说天分也许就在于此,他一方面认为世界是无穷的,一方面又只从折磨着他的一两个词出发去构思自己的小说。文学思维就在这两极间自由地来去。这当然也是他最推崇的塞万提斯的小说方式,一方面是唐·吉珂德带着我们人类的幻想行走在世间,一方面是将其长矛杀入风车叶片,把自己拉向空中。 尤瑟纳尔不会这样只把素材最小的一部分写进小说。她也在自己的作品恣意地漫游,但都是到的大地方,古代历史、文艺复兴和20世纪初的广大时空中,等等,更重要的是,今与古、此与彼、灵与肉、具体与抽象,只要是构成巨大的反差的东西,都在她的小说里不断地对话。她用自己庞大的小说世界诠释了什么叫互文性。 在小说如何跟我们的现实生活发生联系的解析中,互文性是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它是我们的工具。有了它,我们就可以把宇宙的意义从很远的地方捉过来,摁在我们的经验透视镜里。当然这还不够,还需要多重指涉和复义,所指与能指等等概念。现代的小说越来越像寓言,或者这就是一个被寓言的时代。找不到中心了,主题意义离散了,个体的自我也开始分裂,当尤利西斯一天的24小时过完了,第二天又接着开始了。当博尔赫斯的沙之书一页读完了,永无穷尽的又一页开始了。
|

